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噩梦迷魂

时间:2019-03-23 点击数:53 收藏本文

我呆在一间白色的小屋里,已经有很长很长的时间了。

这个房间的墙壁是软的,地板也是软的,我的双臂则被绷带紧紧绑在身体上,我知道这一切都是为了防止我自己伤害自己。

我时而清醒,时而迷糊,清醒的时候我很安静,迷糊的时候我很暴躁。

这个房间里只有一扇很小的窗户,高高的嵌在墙壁与天花板衔接的地方。清醒的时候我喜欢靠坐在墙角,看着从小窗户外面透进来的微弱的天光。有时候,一看就是大半天。

我常常会思考两个问题:一、我是谁?二、我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?

这两个问题的答案我怎么想也想不起来,很多时候我想着想着,脑袋就开始剧烈的疼痛起来。然后,我就开始像受伤的孤狼一样嚎叫,用尽全力的往墙壁上撞。当然,这没有什么作用,我撞伤不了自己。当我的举动太过分的时候,会有穿白大褂的人进来阻止我。也是这些人在照顾我的生活,给我喂饭喂药,带我上厕所。偶尔,还会带我出去在院子里走一走,看看太阳,看看树和花。

我忘记了包括我自己在内的几乎所有人的名字,却仍记得一个人的名字:阿灵。

阿灵是谁呢?我想不起来。但只要我的脑海里浮现出这两个字,我就会感受到撕心裂肺的痛楚,常常让我痛得弯下了腰哭泣。

我想,我要么很恨这个人,要么就是很爱这个人。

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,我常常会做一个同样的梦:

……我行走在一片枯败的树林里,地面坎坷而泥泞,很不好走。周遭的一切景象都是灰暗的,除了黑与白,没有其他颜色。我茫然的行走在其间,不知道该往哪儿走。一直到,我听到一阵轻轻的笑声。不由自主的,我跟随着这若有若无的轻笑,往声音传来的地方走去。走着走着,我走出了树林,看到了一间白色的小木屋。与此同时,我眼前终于出现了除开黑白以外的别的颜色——小木屋的门顶上,有一盏灯,散发着浅黄色的微光。

梦境中的我只要一见到这栋小木屋,就会立即失去之前的平静懵然,开始声嘶力竭的喊着阿灵这个名字,同时拼命的往前跑,想要进入小屋。可是,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劳,我的喉咙里发不出声音,我怎么跑也没法跑到那扇被浅黄色灯光照耀着的木门前。我使劲的大张着嘴,却没有一丝声音从嘴里发出;我飞快的迈动双脚,却像是在原地踏步。绝望和恐惧像潮水一样将我淹没,我从梦中醒来,满身是汗,满脸是泪。

这个可怕的梦境日以继夜的折磨着我,我睡觉的时候会梦着它,我清醒的时候会想着它。我被它折磨得神思恍惚,形销骨立。

我想,再这样下去,我活不了多久了。

我并不惧怕死亡,甚至可以说那正是我一直渴盼着的。但是,我不甘心就这样迷迷糊糊的死去,我想要知道真相,我想要再次记起那些被我遗忘了的事。

阿灵,你是谁?

我试着询问照顾我的那些白大褂们,他们只是用怜悯的眼光看着我,叹息着摇头。有一次其中一个人想要对我说些什么,被另外一个人阻止了。阻止他的那个人对他说:“他都疯成这个样子了,你说的话他反正也听不明白,就不要白费唇舌了。”

从此以后,我放弃了询问旁人这个途径。

要怎么样才能想起那些事呢?神智清醒的时候我如此思考着。也许,我首先该做的事,就是逃出这个地方。而后,找到梦中所见的那栋白色木屋。到了那里,我应该会记起更多一些的往事吧?

想来想去,这可能是唯一可行的方法了。

打定了主意,我开始计划着逃离这里。

当我被关在白色小房间里的时候,是绝对没有办法逃走的。因为不但唯一的一扇小铁门被紧锁着,我的双臂还被绷带紧紧缠在身体上。在这样的情况下,就算我长出翅膀来,也是飞不出去的。但是,我并不是一直都被关在这里的。如果我的精神状况有所改善,不再试图伤害自己,那么,我就会被解除绷带,带离白色房间,关到另外一个小房间里。

那个房间不像这个一样什么东西都没有,那里面有张单人小铁床,配套的床头柜,还有洗漱用的水龙头以及一个陶瓷马桶。并且,那个房间里的门不像白房间的门一样整日整夜的锁着,而是只会在夜晚上锁,白天都不会锁住。想要逃走的话,我得从现在呆着的白房间回到那个房间里去。

想要达到这个目底,并不算是很艰难。我只要努力控制住自己,不那么狂躁,尽量让自己显得比较平和。最关键的是,不要试图伤害自己。这样多保持一段时间的话,我肯定会被带回到那个小房间里。

以前我并没有刻意控制自己的情绪,现在我想要控制它了,在大部分的时间里,也还勉强能够控制住。而在那些实在无法控制的小部分的时间里,我拼命压抑着想要嚎叫着往墙上撞的冲动,紧缩在墙角里,嘴里喃喃的念着阿灵这两个字,一分一秒的煎熬过去。从我身上流出来的汗水,往往会浸透了那一层一层包裹着身体的绷带,就跟跳到水里洗了个澡一样。

日子一天一天的过去,终于有一天,在喂我吃完了例行的一堆大大小小的药片以后,白大褂们解除了我身上的绷带,把我带回到了那个小房间里。

我欢喜极了,这段时间的日夜煎熬,果然没有白费功夫。

夜晚,我静静的躺在小铁床上,等待外面巡视的人离去。小房间外面是一条长长的走道,走道两边分列着许多个同这个房间相差无几的小而逼仄的房间。巡视的人会一个房间一个房间的挨个看上一遍,再将房门一扇扇锁好。之后,他就会离去。

走道上的脚步声吧嗒吧嗒的响着,回音特别响亮。脚步声很有规律的时而停顿下来,紧接着便响起关门落锁的脆响。就这样,这两种声音距离我越来越近,终于来到了我的房门外。

巡视的人驻足在我的房门外面,手持着电筒从铁门上面的一个小窗口照进来。雪亮的一道光在黑暗的房间里晃来晃去,然后停在我平静的脸上。我装作不经意的咂了咂嘴,抬起一只手挡在眼睛上。手电光只停留了一小会儿,便收了回去。咔擦咔擦的锁门的声音响了起来,将门锁死以后,巡视的人又拖着脚步走向下一个房间。我放下手臂,吐出了一口长气。

本来,我打算在白天门没有上锁的时候逃出去。但经过仔细考虑以后,我决定还是在夜晚行动。反正,只要我的双手没有被束缚住,那么门锁与不锁,对我来说其实关系并不大。

脚步声和落锁声逐渐远去,直至全然消失。我从床上坐起身来,开始行动。第一件事,就是掀开床上铺着的棉胎,露出最下面的那层铁丝网来。这种用铁丝编织出来的床板睡上去不怎么舒服,因为很容易变形。但是这个时候,它对我来说比任何床都要好。

即使陈旧的铁丝床已经变形脱落,但我仍费了一番功夫,才从上面截下来一小段细细的铁丝。我拿着这段铁丝,走到门边,蹲下/身体,借着从上方小窗口透进来的微弱的灯光,把铁丝慢慢的插/进锁孔里。我侧耳倾听着从锁孔里传出来的几不可闻的细微声响,缓缓的转动着手中的细丝。不知不觉,我的手心里已沁出了一层薄汗。

四周非常的安静,偶尔会传来一两声嘶哑的咳嗽,或者含含糊糊的几句呓语声,那是其他房间里的人发出来的声音。在我手掌上的汗水已经多得快要拿不稳铁丝的时候,锁孔中终于传来“喀”一声轻响,反锁住的门被我打开了。

我站起身来,揉了揉酸麻的腿脚,压抑着剧烈的心跳,轻手轻脚的打开门走出了房间。我什么东西都没有带,因为我什么都没有。走道里有微弱的灯光,彻夜不熄,整夜整夜的照着灰色的水泥墙壁和同质的地板。与之相反的是,走道两侧的各个房间全部是一片漆黑,即使从那一道道铁门上方的小窗口望进去,没有手电的话就什么都看不到。但当我悄无声息的经过那些房间时,还是能够听到一些动静从里面传出来。有时是呼噜声,有时是意味不明的呓语声,还有的时候是桀桀怪笑的声音,也不知道里面的人是睡着还是醒着。

“你要去哪里?”在我经过其中一扇闪着金属光泽的铁门的时候,一个声音叫住了我。我悚然一惊,停下了脚步,转头看去。铁门上面的小窗口里,隐约有双眼睛,定定的望着我。

我看着小窗口里的那双眼睛,没有从中感觉到恶意,于是,我轻声回答道:“我要离开这里,去找回我的记忆。”

“外面的世界很可怕,你别去。”那个人说。

我摇头:“我一定要去。想不起从前的事,我很痛苦。”

“记忆才是痛苦的根源。”那人说,“说不定等你想起了从前,你会更加痛苦。”

那个时候,我忘记了有一个词,叫做一语成谶。我只是固执的摇头:“我非去不可。”

那人不再劝我,又说道:“你就打算这样大摇大摆的走出去吗?”

“不然呢?”我不明所以。

“你这个样子走出去,用不了多久就会被抓住。再说,就算你侥幸能走出病院,也下不了山——看看你身上的衣服,有什么车敢载你?”

我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衣服。白色的底子,蓝色的条纹,裤子的花色与上衣是一样的。虽然样式不好看,但也不至于会吓跑人吧?我不明白他的话。

小窗口里面的人叹了口气,说:“那是病服——你真是病得不轻。”

我对他的话不敢苟同:“我没有生病,我只是忘记了一些重要的人和事罢了。”

“你说没有就没有吧。”他说,“既然你非要出去,我就帮你一把好了。”说完这话,他好像从门边离开了,接着房间里响起了悉悉索索的声音,似乎是他在翻找什么东西。不多时,他的眼睛重新出现在黑乎乎的小窗口里,并且,他从中伸出了手,接连递给我几样东西:一叠钞票、一只小手电筒、一件薄外套、一条长裤。

我没有脱下身上的衣服,直接把外套和长裤穿在原本的衣裤外面,然后把钞票和手电揣进裤袋里。做完这些事后,我抬起头望向那双安静淡然的眼睛,问道:“你为什么要帮我?”光线实在太暗,我看不清他的容貌,只记得刚才他伸出来的手,修长,苍白,能隐隐看到皮肤底下青色的血管。

“为什么要帮你?”他沉默了一会儿,才继续说下去,“可能是因为,你让我想起了从前的自己吧。”

“不要从大门出去。”他接下来又说,“我给你指一条比较安全的路……”

告别了这个神秘的好心人,我继续往前走。走出长长的走道后,我没有通过前方宽敞的玻璃大门往大厅里走,而是绕进了旁边一条更窄更暗的走道。这条走道的尽头是一部通往地下室的阶梯,在地下室里转了许久,我终于找到了神秘人告诉我的那间陈旧破败的堆满杂物的小房间。

杂物间的门没有上锁,我畅通无阻的走了进来。抬手按亮房中的灯,借着那盏小灯散发出的昏黄的光线,我搬开了堆积在房间左侧墙角的一堆落满灰尘的杂物,现出了杂物后方钉在墙壁上的几块木板。木板已经腐朽不堪,很容易就能拉扯下来,木板后面是一个漆黑的洞口,只能容得下一个人弯腰进入。我掏出手电打开之后用牙齿咬住,躬着身子钻入洞口,双手攀援着洞壁跳了下去。洞口下方,是错综复杂,肮脏恶臭的下水道。

举着手电筒行走在黑暗的下水道里,我一边小心翼翼的前行,一边默默在心里复述神秘人告诉我的路线,生怕记错走错。水道里面污浊的积水,各种肮脏的垃圾,还有腐坏的老鼠尸体,这些脏污至极的东西所散发出来的气味,混合成了一种极其难闻的腥臭味。这种臭味萦绕在我鼻端,钻进我的大脑,让我在厌恶之余,逐渐想起了一些什么——这种臭味,我好像并不陌生,似乎从前,在什么地方嗅到过类似的气味……

一阵疼痛袭上我的头部,我忍不住伸出手抱住了脑袋,蹲在了脏兮兮的泥泞不堪的地面上。在那一阵接一阵的抽搐着的痛楚中,我的脑海里闪过了一些破碎的画面……

一个肮脏昏暗的房间,充斥着腐臭和血腥的气味。房间里只有一个孤零零的白炽灯泡,没有灯罩,晃晃悠悠的悬挂在一张乌七八糟的长形条桌上方。条桌是用厚实的木料制做的,但它已经被血污浸染得看不出原本的木色。满是红黑污渍的条桌靠墙而放,墙壁上面也溅着许多血污,并且,还挂着一排明晃晃的刀具,从最大的斩骨刀到最小的水果刀,应有尽有。除了刀具,还有手锯、冰锥、钉枪、电钻等等各式各样的杀伤力不等的工具……好一个配置齐全的屠宰场……这里屠宰的是什么?

又是一阵疼痛袭来,脑海中的画面破裂消散,五颜六色的碎片飞舞着旋转着,慢慢组成了另外一幅活动着的景象,就像是电影片段一样:

深秋的山间公路上,一辆银灰色越野车不紧不慢的悠闲行驶着。公路两旁种植了许多高大的白桦树,金黄色的落叶飘扬而下,掉落在道路两侧,积了厚厚的一层,像是给灰色公路缀上了金色的花边。一阵风过,黄叶纷纷飞起,其中有数片蹁跹拂过越野车宽大明亮的挡风玻璃。玻璃里面有两个年轻人,正笑语晏晏。其中一个坐在驾驶座上手握方向盘的男人,小麦色的皮肤,眉开目朗,那是我自己。而坐在我旁边的那个人呢?我努力的想要看清他的摸样,可是,他周身像是笼罩着一层雾气一样,模糊氤氲,我怎么看也看不清他。再是极力观望,也只能看到他随意的搁在棕色皮椅上面的一只手,修长白皙,骨节分明。那只手的中指上戴着一枚白金戒指,戒指的图案是一只懒洋洋的树袋熊……

分明是幅美好的画面,是我在秋日里与友人出游吗?可是为什么,我的心里会感觉到强烈的悲伤与不舍?我在脏乱的下水道里呜咽出声,十指深深插/入乱糟糟的头发里,抓紧了头部的皮肤。我蹲在泥泞中呢喃着一些含义莫名的话语:“不要再往前开了,快调头回去,快啊,否则就来不及了,回去啊……你会后悔的,你一定会后悔的……”

脑海中的景象依然继续放映着,我看见自己时不时会侧过脸去看一看身边的人,脸上的笑容一直没有减退。不知道戴着树袋熊戒指的人说了句什么,画面中的我哈哈大笑起来,并且,提高了车速。斑驳的阳光快速的逐一晃过车窗,也晃过了我的脸庞。我看到那个“我”叫了一声身旁的人的名字,嘴唇开阖间唤道:“阿灵……”

突然间,画面中的那辆银灰色越野车好像辗到了什么极其锋利坚硬的物件,一个前胎被扎破,噗噗的漏着气,迅速的扁了下来。驾驶车辆的我脸上的笑容消失转变为凝重,手上飞快的摆弄着方向盘,车子在打横滑出去一大截之后,堪堪停在了道路边缘,若不是被一棵白桦树挡住,险些摔下了山坡。

车里的两个人一前一后的打开车门走了下来,一个检视轮胎,一个走回去查看扎破轮胎的物件。不多时,被我称呼为“阿灵”的人回转,手里还拿着一个铁制的东西,上面焊着锋利的大铁钉。他对我说:“这东西是被人故意放在这里的。”声音柔和清亮,十分悦耳。

之前在车里的时候,我与他一直在说笑。但是他的声音一直听不清楚,唯独这一句,清晰的响起在我耳际。这句话一定很重要,我想要接着看下去,后来发生了什么?可是,脑海中的画面到此为止了,我的头痛逐渐消褪了。

我站起身来,恍惚了好一会儿,才继续借着手电的光往黑暗里走去。我的决定果然没有错,继续走下去,我一定可以回忆起所有的事。

拿着手电在黑暗里行走,就像是用一道光亮在挖掘隧道。水道里时而响起各种奇怪的声音,伴随着我孤单的脚步声,这些声音响在空寂的地底,被放大了好几倍。臭味依然伴随着呼吸涌进鼻腔,但身在其中久了,也就习惯了。

跳下一个干涸的蓄水池,里面积了一层厚厚的污泥,臭气熏天。走过污泥攀爬到蓄水池的另外一端,再转过两个弯,前方出现了一架锈迹斑斑的铁梯。铁梯上方,有一个圆形的窨井盖。

我攀爬到铁梯之上,伸手推动窨井盖。铁质的井盖非常的沉重,推动起来十分吃力。当我终于将其推开到一边,探出头来,一眼便看见了一片深蓝色的繁星闪烁的夜空。清新的空气争先恐后的涌入鼻腔,我忍不住深深的呼吸了好几口。

离开下水道爬上地面后,我把窨井盖重新推上去盖好,然后才站直身体,观察四周的环境。这里是一片疏疏落落的小树林,荒草漫漫,杳无人踪。明亮的月光如同水银泻地,将地面上的一切照得清清楚楚,完全不需要再使用手电了。距离小树林不远的地方,有一条黑黢黢的柏油公路,长长的公路的末端,我走出来的那个方向,坐落着一座屋宇众多的建筑物。那里,就是我一直以来身处的地方吗?

我并没有兴趣走近去看看那座建筑物的外观,我只想要快些离开这里,去到那座梦中所见的白色小木屋。虽然更深露重,星寒风冷,但我仍然踏上了下山的道路。此时万籁俱寂,陪伴我的只有路边草丛中偶尔响起的喁喁虫鸣。

梦境就是梦境,梦中所见到的并不一定就是现实生活中真实存在的。但不知道是为什么,我就是坚定的认为,那栋白色木屋,一定是真实存在着的。并且,隐隐的,我似乎知道去往那里的路线。具体的地点我难以用语言描述,但我相信,跟随着我心中模糊的信息,我必定能够到达那处所在。

下山的路途十分遥远,路上一户人家都没有,柏油路两旁尽是幽暗的山岭,在月光下看不出本来面目,全是黑糊糊的一片。看起来,这条公路所存在的意义,就是为了抵达我逃出来的那座建筑物。

快要走到山脚的时候,天已经蒙蒙亮了。山脚底下的三岔路口处,有一个小小的公车站。我站在公车站牌前方,查看透明塑料壳里面的一排站名。视线慢慢的上下移动,没有找寻到熟悉的感觉。站名旁边有一幅本地地图,我凑近了仔细观看。看着看着,其中一处地名引起了我的注意。“黄叶林?黄叶林……”似曾相识的感觉袭上心头,就是这里了吧?

要到达黄叶林,需要先从这里乘车到另外一个地方,然后再从那里搭乘其他的班车。我站在站牌前等待了十几分钟后,一辆浅蓝色公车晃晃悠悠的抵达了车站。

公车里面只有零星几个人,空荡荡的。我在后排一个靠窗的位置上坐了下来,侧过头看着车窗外面不断飞逝的景象。初升的朝阳洒下淡金色的光芒,夜色中幽黯的山林在阳光下展现出了它真实的面貌。青翠的青翠,碧绿的碧绿,树梢和草叶上还沾染着未干的露水,偶尔晶莹的一闪。

公车逐渐开出了山岭,路边开始出现一户户人家。有的人家仍然关门闭户,有的人家已经打开大门开始了一天的生活。公车行至一个陡弯时减缓了车速,慢悠悠的开始转弯。路旁一户人家正在宰杀一只小羊,黏稠的黑红色血液流过羊羔白白的毛皮,落入到地上一只白瓷盆里。羊羔有气无力的哀哀叫唤着,即将气绝。或许是面临死亡之前的最后一次挣扎,它使劲的甩动了一下头颅,一大股鲜血被甩落在青灰色的地面上,十分醒目。凝望着那片鲜艳的血迹,我突然想起,我好像曾经目睹过与这极其相似的场景……头痛再次毫无征兆的袭来,脑海中又浮现出了破碎的记忆……

依然是在那条黄叶飘零的山间公路上,银灰色越野车斜斜的停靠在路边,被扎破了的那只轮胎已经被卸下来,放在了一边。我和阿灵蹲在车子旁,正在给车辆换上新的备用轮胎。阿灵伸长手臂扶着轮胎,而我则在旋转着螺丝。这个时候,路边的树林中突然窜出来一个十分高大强壮的男人,蓬头垢面,一部乱蓬蓬的络腮胡遮去了大半面容。他手里握着一把黑乌乌的铁锤,几大步就走到了我和阿灵的身后……

坐在公车上的我头痛愈加剧烈,忍不住抬起双手抱住脑袋低吟出声。而脑海中的画面,仍然在继续放映着:

我和阿灵都在聚精会神的摆弄轮胎,压根没有注意到那个络腮胡的出现。那人大步走到我们身后,高高的举起他手中的铁锤,重重的击打下来,落在阿灵的后脑上。我惊诧的转头,却见身旁的人喷出一口鲜血,歪倒在地。那鲜艳的血液洒落在青灰色的路面上,触目惊心。我骤然起身,望向那个络腮胡,一个“你”字尚未出口,额头上已挨了一击,软软的栽倒下去……四周陡然一片漆黑,然而在漆黑中似乎又有一团浓烈的暗红,黏稠、血腥,四处漫延,要将我吞没……

嘶——我倒抽一口凉气,从黑暗中清醒过来。一缕阳光正透过玻璃照在我惊容未消的脸庞上,我在玻璃的倒影中看见自己的眼睛,惶惶不安,还留存着残余的惊惧之色。

原来,我和阿灵在旅途中被人袭击了,似乎,袭击我们的人就是在道路中央放置障碍物的人。他为什么要这么做?这种毫无目标的谁碰上就是谁的方式,像极了传说中的变/态杀/人狂……我还活着,我是怎么从他手里逃出来的?阿灵呢,阿灵现在又身在何处?

我像是深陷在一片黑沉沉的望不到底的深水中,难以呼吸,逐渐向下坠落。我伸出手大声叫喊着,可是谁都听不到我的声音,谁都救不了我……

公车到达了终点站,我要在这里换乘另一班车。虽然我并不觉得饥渴,但为了能精力充沛的去做接下来要做的事,我还是在路边小店里买了水和食物吃喝下去。在这之后,我走进公厕里上了个厕所,又用冷水漱了漱口,洗了把脸。等我从公厕里出来以后,刚好有一辆开往我的目底地的公车抵达了这个车站。

这辆车与我先前搭乘的那辆截然相反,车子里面满满当当的,几乎都找不到空位了。只有最后面的那一长排座位上,还有两个位子。我走到最后方在其中一个位置上坐了下来,汽车经过了两个站之后,又上来一个乘客,在我旁边坐下了。当他一走到我身旁,我就嗅到了一股浓烈的血腥味,垂眸一看,这个乘客的手里提着一个大塑料袋,里面装了好些血淋淋的动物肝脏。

汽车摇摇晃晃的前进着,血腥气一阵一阵的涌进我的鼻腔。在这种狭小而封闭的空间里,各种气味尤为明显而持久。我被血腥味熏得一阵头晕恶心,恍恍惚惚之中,看到了一幕活动着的场景。在那场景里,我也闻到过类似的气息……

……在那间我曾经见到过的肮脏昏暗的房间里,我的额发上凝结着干涸的血痕,慢慢的睁开了眼睛。首先映入眼帘的,是一排乌黑的铸铁栏杆,而在我身旁的地面上,倒着两个昏迷不醒的人。我伸手扶起其中一个,轻轻的拍打他的脸,连声唤道:“阿灵,阿灵,醒醒……”

阿灵终于苏醒过来,却还是有点精神恍惚,神思不属。他的伤在后脑,比我的要重,是以一时半会儿连话都说不出来。我把他半扶半抱的弄到一个稍微干净点的角落里,让他靠坐在墙壁下,自己则仔细打量我们身处的环境。这个房间的一小半区域被焊上了一排铸铁栏杆,像个小型的监牢。我、阿灵、还有地上躺着的那个不知是死是活的陌生人,都被关在这个小型监牢里。而房间的另外一半区域,则像是一个屠宰场,到处都是血污,墙上还悬挂着许多明光铮亮的利刃。我越看越觉得心惊肉跳,这到底是个什么地方?

我伸出双手紧握着冰冷的栏杆,怔怔的望着外面靠墙而放的一张厚实的木案。木案被一团团一片片的乌黑和暗红浸染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,上方一颗白炽灯泡轻晃了几下,我的心似乎也跟着晃了几下。这张木案,这张木案,好像,刚好可以放上去一个人……

突然间,我感觉到了一道视线正望向我,偏头一看,是地上躺着的那个陌生人,睁开了双眼,定定的看着我。他见我看向他,伸出舌头舔了舔干裂渗血的嘴唇,从中挤出嘶哑的声音:“又来了两个冤死鬼,黄泉路上,我也不寂寞了。”

“你胡说什么,我们又没死!”我的声音一出口,把我自己都吓了一跳。其嘶哑程度,比起地上的人来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之。

“没死吗?快了。”那人说完这句话后,就又闭上了眼睛,一幅不想再理睬我的模样。我小心翼翼的挪到他旁边,伸手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:“你这话是什么意思?”

那人咧开嘴,嘿嘿的怪笑起来:“你看着吧,你自己看看就知道了……”他笑着笑着突然又开始嚎哭起来,哭得涕泪交加,毫无形象可言。他哭得躬起了身子弯得像只虾米一样,边哭边说着:“我不想死,不想死啊……”

这个人似乎有点精神崩溃了,我心里那种不祥的预感越来越浓。我和阿灵,会死在这间肮脏的小屋里吗?

那个络腮胡一直没有出现,阿灵的状况越来越差,他开始发烧,说胡话。我的状态也不好,额头一直在隐隐作痛,并且饥渴交加。这种情形一直持续到了第二天,络腮胡打开小屋的门走了进来。

被关在囚笼里面的三个人中,只有我一个人是神智清醒的。见到络腮胡现身,我连忙向他求饶,询问他为什么要把我们关在这里。以及,允诺他如果放了我们,我会付给他大量的钱财。络腮胡对我的话充耳不闻,只是从铁栏的缝隙里塞进来水和食物。看起来,他并不想立即要我们的命。

太阳快要落下去了,金红色的暖暖的光透过窗棂照在身上,我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,整个人如坠冰窟。寒冷和疼痛从心底深处呼啸着席卷了全身,我的手剧烈的发着抖,抖得几乎拿不稳那只戒指。

我想起了曾经在这里发生的所有的事。

我曾经想过,或许,事情不会那样糟,不一定会到无可挽回的地步。也许,他可以逃出去。但是,这只戒指击碎了我自欺欺人的幻想,告诉我那个残酷现实的结局。那一幕幕逝去的场景,像一张张泛黄的老照片被重新上色了一样,在我记忆里鲜活起来:

……水和拖把洗去了案上和地上的血,洗不去空气里的。浓烈的血腥味弥漫在这个小而昏暗的房间里,夕阳的红光从又小又高的窗户里照进来,洒落在地板上,像是又给地板染上了新血。

络腮胡离开好一阵子了,我和阿灵谁都没有说话,四周充斥着令人窒息的沉默。在刚才那几个小时的时间里,在这间屋里上演的血腥惨烈的场景,对于我们两个人来讲,都是太过强烈的冲击。我一直保持着瘫坐在地的姿势,手脚一阵阵发麻,脑袋里像是装了一团浆糊。说不出,动不了,无法思考。许久之后,才稍稍缓过来一点。

“他应该已经走远了吧?”我像是在问身旁的人,又像是在自言自语。

“嗯,该走远了。”阿灵轻声回应了我。

“那我就开始了。”我挪到铁牢的门锁前,取出那截被我偷偷捡起来的铁丝,小心翼翼的伸进锁孔中,开始试探着转来转去。阿灵则不必我提醒,就握住铁栏杆站起身来望向门窗,以防络腮胡突然回转。我的手心里全是黏湿的汗水,手指轻颤,心脏咚咚的跳得飞快。我们能逃出去吗?如果逃不出去会面临什么样可怕的后果,我不敢去多想,只是使出浑身解数,要开启眼前这把锁。没想到,从前因为好奇而学会的铁丝开锁,现在成为了救命的神技。

站在旁边的阿灵似乎不像我这般紧张,他的身体没有发抖,呼吸也很平稳。感觉到身边人的平静,我的心跳逐渐恢复了正常,手指也不再颤抖。终于,随着“咯哒”一声轻响,我长出了一口气,成功了!我们可以逃出去了!

与阿灵相携着步出牢笼,想要打开门时才发现门从外面锁住了,那种老式的挂锁,没办法从屋里面打开。幸好,窗户虽然又小又高,但仍能勉强容得下一个人钻出去。我和阿灵爬到靠窗的案板上,打开窗户先后翻了出去。见到刺目的光亮之时,我不禁生出了一种再世为人的感慨。

夕阳余晖给地面上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绯红色的光,树林和土地都像是被染上了薄薄淡淡的血色。我和阿灵沿着一条泥泞曲折的小径跑入林中,恨不得立马就能见到大路和人烟。

“小心!”走在我身后的阿灵突然惊呼了一声,伸手用力的拽住了我的胳膊。我一个不防之下歪倒在小径一侧,还把抓着我胳膊的阿灵往前拖出了两步。

“咔嚓!”一声金属相击的脆响猛的响起,阿灵一声惨叫,瘫坐在地,鲜红的血液从他左腿的小腿部分奔涌而出,立即浸湿了他半条裤腿。在他那条小腿上,咬合着一个钢制捕兽夹,数根明晃晃的利齿深深的嵌入了他的骨肉之中。

我在惊惶忧急之中,还夹杂着一丝淡淡的庆幸。差一点,差一点踩到捕兽夹的人就是我了。我知道阿灵是代我受过,我实在不该这么想。但是,伤在别人身上总好过伤在自己身上不是吗?

捕兽夹一定得取下来,否则没法行走。我嘱咐阿灵忍着点,他脸色惨白的点头,咬紧了下唇。没有时间可以耽搁,我伸出双手分别抓住捕兽夹的两端,双臂猛然发力,“咔”的一下两边利齿从骨肉中被扯离,更多的血从数个深而小的血洞中涌出,红得发了黑。

我知道阿灵在强忍着不叫出声,他抖得厉害,下唇被他自己咬出了血。这是应该的,如果惊动了络腮胡,我们谁都承担不起那个后果。我脱下贴身穿的t恤撕成布条,紧紧的绑在他的伤处,勉强止住了大部份血。然后,我扶起他,把他的一只手臂搁在自己肩头,承担住他部分体重,携着他一同朝前走去。刚刚走出去一小段距离,路旁枯林中响起人类急而重的脚步声,飞快的向我们接近。我惊惧交加的抬头朝那边望去,一个高壮的身影已近在咫尺。是络腮胡,络腮胡来了!

络腮胡突然从林中现身,高高的举起手中的铁锤,向我当头砸来。那乌黑沉重的铁锤离我如此之近,我甚至已经感受到了锤子带起的凉风。来不及躲,来不及退,我只能下意识的偏过身子同时一只手臂使劲往前一带,“砰”铁块敲击到人体的沉闷的声音响起,我却没有感觉到丝毫痛楚。我转过头看到原本在我身侧的阿灵此刻却在我面前,他倒在了地上,额头上鲜血淋漓,双眼紧盯着我,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眸里,充斥着惊诧和悲伤。

我做了什么?我刚才做了些什么?

我的灵魂好像突然离开了躯壳,飘在半空中难以置信喋喋不休的质问着自己:“你在做什么?你怎么能这么做……”而我的躯壳却蹬蹬蹬连退了好几步,迅速转身往另一侧的枯林中跑去。我听到身后传来络腮胡的咆哮声,却没有听到他追上来的脚步声。逃跑的间隙中我回头望去,却见到阿灵挣扎着爬起来抱住了络腮胡的腿。络腮胡怒吼着抡起锤子一下一下砸在他身上,他的口鼻中都流出殷红的血来,却仍然死死抱住络腮胡不放……

为什么,明明是我害了你,你却还是拼死的帮我……我泪流满面的转过头不敢再看,跌跌撞撞的用尽全力向前跑去。树枝划破了我的皮肤,我却浑然不觉。浑浑噩噩的不知道跑了多久,四周已是全然的黑暗。“嘀嘀——”汽车喇叭声传入我的耳朵,两道明亮刺眼的白光映入眼帘,我昏倒在大路上……醒来之后,前尘尽忘……

我苟活了下来,却被愧疚和痛悔日夜煎熬着,精神失常了,最终被送入了精神病院。只是,死于病院并不是我最终的结局,冥冥之中一切早有定数。我还是回到了这里,回到了他殒命的地方。

……我把手里的戒指小心的揣进衣袋里,迈步走出了小木屋。此时正是残阳如血,恍若那一日的天色。沿着泥泞不堪的小路,走入到灰褐色的枯林中。一幕幕逝去的场景在我眼前逐一闪现又逐一消散,我有些恍惚,已然分不清什么是现实,什么是虚幻。

人的命运到哪里都是一样。

缓过神来时,我听见自己正喃喃低语:“对不起,对不起,阿灵,对不起……”即使说上一千一万句对不起,也已经是于事无补了。我的声音,也已经无法传达给他了。我想起那一日他最后望向我的眼神里,有悲伤,有惊诧,就是不带丝毫恨意。

你为什么不恨我,你该恨我的。

倘若你恨我,或许我还会好过一点。你为什么不恨我?

沉重急促的脚步声将我从自己的思绪中惊醒,一个高壮的人影突然从密密的枯林中窜了出来,我抬头望去,见到一张满是络腮胡的带着狞笑的面孔。是那个杀人狂!他竟然又出现了!

络腮胡高高举起一只手臂,手里握着一柄乌黑沉重的铁锤向我挥来。铁锤带起的凉风扑面而来,我却十分平静。这次我逃不掉了吧?我也不想再逃了。

早知如此,何必当初。

眼看铁锤就要砸到我身上,我难以自控的高声喊了一声:“阿灵——”阿灵,对不起,等我过了奈何桥,如果还能遇见你,到那时,再好好的跟你道歉吧。

铁锤挥到半途,却停滞不前了。一只白森森的骨手从泥土里伸出,抓住了络腮胡的脚,且深深的嵌入进去。络腮胡杀猪似的嚎叫起来,瘫坐在地。

只要是你叫我,我就是躺在坟墓里,也能涌出力量站起身来。

夕阳的光辉给那具从地底钻出来的骨架镀上了美丽的金红色,一只金红色的骨手掐住络腮胡的脖子,另一只则插/入他的胸膛,掏出一颗血淋淋的仍在跳动着的心脏。扔下手中的尸体,白骨扭过头望向我。明明那头骨的眼部只剩下两个深深的黑洞,我却似乎看到了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……

多年以后的某一天。

人来人往高楼林立的步行街上,一对情侣坐在长椅上说着甜言蜜语。一个西装革履的眉目开朗的男人走到长椅旁边的垃圾桶前,捻灭手里的烟头。恰时,那对情侣中的女方问男方:“你有多爱我啊?”男方侃侃而谈:“情不知所起,一往而深。情之所至,生者可以死,死者可以生。”

话音一落,女方感动不已,娇嗔不休。站在垃圾桶前的男人却听得怔住了,许久,他的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,而后,在人潮拥挤的大街上,哭得像个孩子。


    恐怖+10