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孤村幽魅

时间:2019-03-23 点击数:100 收藏本文

车窗外,暴雨如注。才下午三点多,天色已经昏暗得像要入夜了一样。雨水哗哗啦啦的浇在挡风玻璃上,任凭雨刷如何摇动,视野还是模糊不清。在这样恶劣的天气里驱车,就算再心急,也开不了多快。

白水灵看着车外这瓢泼一般的大雨,心中忧急交加。忧的是独自住在老家桐城的母亲今晨入院,现在也不知具体情形如何了。急的是雨势如此之大,她眼见着是无法及时赶回去的了。但,老天是不会考虑到人类的心情的。这大雨,恁是从上午一直下到了现在,一点都没有小下来。观其势,恐怕还会继续很长一段时间。

在暴雨中又行驶了一会儿,前方出现了长长的停滞不前的车龙。堵车了?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。白水灵缓缓踩下刹车将车子停在路边,心中懊恼极了。

坐在车里等待了好一会儿,前面的车子完全没有动,到底还要堵到什么时候?见到有车辆倒车回头,白水灵按下玻璃窗,询问堵车的缘由。在哗啦啦不绝于耳的雨声中,开车的人告诉她,前头发生了连环车祸,伤亡惨重,一时半会儿怕是畅通不了的。在他们说话间,又有好几辆车打道回府了。据说,他们都是准备绕路前行的。后方不远处有条岔路,可以绕行到正路上。只不过,要多出大约两个小时的车程。

要不要绕路?白水灵犹豫了好一阵子。抬眼看了看前面纹丝不动的汽车长龙,她终于做出了决定。

发动汽车,调转车头,她朝着来时路开回去。行不多时,一条岔路出现在视野里。应该就是这条路了吧?转动方向盘,她开上了那条狭窄的支路。

天色昏暗,雨水阻挡住了视线。她没有看到,路口伫立着的路牌之上,指示着这条路并不通向桐城,而是通往一个小山村。可以绕行到桐城的支路,还在这个路口的前方。

也许,冥冥中一切早已注定。她注定要驶入这条路,注定要去到那个小村。注定要,经历接下来她要经历的一切……

支路不比大路,路况差了很多。路面坎坷不平,且崎岖多弯。有的时候连续几个大弯转下来,转得白水灵头晕目眩。道路的右侧是山岭,道路的左侧是山崖。山崖之外,又是重重叠叠的山岭。在一层接一层的雨幕之中,两旁的树木荒草摇头晃脑,唰唰的响个不住。

再次转过一个大弯之后,右侧的山岭也变成了山崖。道路是在半山腰开出来的,又窄又陡。头顶上,凸出来的山石奇形怪状,嶙峋松散,看上去似乎随时都有可能掉下来。眼见着这情形,白水灵不禁有些后悔。早知道这条路如此的难行,她就不会绕路了。堵车就堵车吧,总不会一直堵下去。但现在既然已经开到这里来了,也只得硬着头皮继续走下去了。不过,有点奇怪的是,怎么她这一路行来,一辆车都没有遇到过?

在一点都没有减小的大雨之中,白水灵将车子开上了更加陡峭的道路。在这段路上驾驶车辆真让人感到心惊胆战,头顶上的山石凸出得那样明显,有的地方竟然遮住了天空。修建这条路的人,真是太不负责了。但幸好,这样的路只有不长的一段,没多久,白水灵就开出了这段令她战战兢兢的险路。

终于,安全的走出来了。白水灵松了一口气,抬起一只手捶了捶酸痛的肩膀。就在这个时候,她听到身后突然传来轰轰的一阵巨响,惊得她立即踩下了刹车。这是怎么了?什么声音?

打开车门,白水灵撑着伞走下车,回头望去。眼前所见到的场景,让她倒吸一口凉气,有种头皮发炸的感觉。就在她车子的后方,刚刚才开过去的地方,道路旁边山崖上凸出的岩石垮塌了下来,结结实实的砸在路面上,把道路也砸垮了一半。一大堆小山似的大大小小的石块,横亘在路上。

差一点,只差一点她就会被这堆岩石压在下面,变成一堆肉酱。现在这情形,真是,她是该哭好呢,还是该笑好?

后面的路垮了,前面的路还得继续走下去。现下,可真叫做是断了后路了。白水灵打着伞在雨中站了一会儿,平复了一下复杂的心情后,就上车继续赶路了。不是说大约会多出两个小时的车程吗?应该就快要到了吧?

在这条路上又行驶了半个多小时,大路却依然是杳杳无踪。不仅如此,四周的环境看起来竟是越来越荒僻了。我不会是走错路了吧?白水灵终于想到了这个可能性。

即使想到了这一点,但眼下却再无后路可退。白水灵别无选择的继续向前,盼着赶紧碰见车辆或是人家,好询问路径。又前行了将近一个小时之后,一个小村落,隐隐出现在道路尽头。终于能够确定了,她真的走错了路。这条支路,通向的不是能够到达桐城的大路,而是面前这个冷清寂寥的小村庄。

能容下车辆通行的道路就到此为止了,前面的路,就只能靠步行。白水灵停好车,撑着伞,朝着村子里走去。在这之前,她用手机给医院打了电话,得知母亲的病情已经稳定下来。如此,倒也不那么着急了。看这情形,今天怕是走不成了。倘若没有其他的路可以离开,说不得,还得在这个村子里借宿一夜。

雨势渐渐不那么大了,从哗哗啦啦,变成了淅淅沥沥。乡间小路泥泞不堪,走起来一步一个脚印。山野里,传来一个男人苍老嘶哑的歌声,伴着雨水落下的声音,听上去,分外凄清。

“弯眉毛嫩脖子,水水的眼睛哟,香香的唇,坟上的红花多茂盛。你舞的是血和肉,我见的是白白的骨,白白的骨……”

伴随着这有点渗人的歌声,白水灵渐渐接近了村庄。还没进村,她就遥遥望见了村口一座高大的石牌坊。沉默伫立着的雕刻精细的牌坊,其上隐隐可见两个繁体大字,谓之“贞节”。原来,是一座贞节牌坊啊!

走到牌坊底下时,白水灵略感压抑,不自觉的加快了脚步。突然一个幽微的女声在她耳际响起,说的是:“你回来了?”

骤然响起来的声音让她顿时悚然一惊,立即左顾右盼,却并不见有人在四周。难道是她听错了?

带着些微的不安,白水灵敲响了村头第一户人家的大门。一个沙嘎的老妇人的声音传了出来:“谁呀?”紧接着拖沓的脚步声响起,而后随着“吱呀——”一声悠长的开门声,大门被打开了半边,现出来一个身穿蓝布衫的头发花白的老婆婆。她眯缝着一双皱巴巴的昏黄的眼睛,上上下下的打量着立在门外的白水灵。

白水灵有点僵硬的笑了笑,问道:“老人家,打扰了。我是走错路来到这里的,开进来的那条路垮了岩,堵住了。请问,还有没有其他的路可以离开?”

老婆婆慢慢的眨了眨眼,好像在消化她的问题。等她又重复了一遍问话之后,老婆婆才慢吞吞的说道:“从村子到外面就那么一条路,既然堵住了,那就没法子走了。”

闻言,白水灵皱起了眉头:“这可怎么办啊,什么时候才会有人来修路?”

老婆婆说:“这种事情不是第一次发生了,去年也垮过一次。修是会有人来修的,但总得等上好几天吧。”

听了老婆婆的话,白水灵纠结万分。难道得在这个陌生的村子里盘桓好几天?这可真是,一失足成千古恨啊!早知道,她就该把路线问个清楚明白再上路。这下可好了,恐怕好不容易请下来的假期都得耽搁在这里。她怎么就这么倒霉啊!也许唯一值得庆幸的事情,便是母亲的病情无需她多加忧心了。先前在电话里听医生说,再观察个一两天,就能出院了。若非如此,她恐怕已经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了。

思量了一下,白水灵询问老婆婆,可否在她家借宿,她会付给她住宿和吃饭的费用。老婆婆没有多加考虑就答应下来,并且还表示,无须她付钱。白水灵十分感激,又与老婆婆攀谈了一会儿。而后得知,这家就只剩下老婆婆一个人住着。她的老伴儿几年前就过世了,儿孙们都住在桐城。只有她自己,舍不得老家,又不习惯城市里的生活,于是就孤孤单单的一个人生活着。现下有白水灵陪她住几天,和她唠唠嗑,她是十分乐意的。

和老婆婆聊了一会儿后,眼见着天就要黑了,白水灵想着得去车子里取她的换洗衣物。跟老婆婆说了一声后,她转身朝村外停车的地方走去。走出贞节牌坊后,她又听到了那个苍老嘶哑的歌声,一直反反复复的吟唱着那几句莫名其妙的歌词。

“弯眉毛嫩脖子,水水的眼睛哟,香香的唇,坟上的红花多茂盛。你舞的是血和肉,我见的是白白的骨,白白的骨……”

这个孤据一隅的小村子名叫黑水村。村落实在是小,总共不过七八十户人家,并且,其中有很多户就只剩下了行将就木的老人。但听冯婆婆说,从前,这里曾经是方圆百里最大最热闹的村庄。

冯婆婆就是白水灵寄宿的人家里的那位老婆婆。

那么,黑水村究竟为什么会变得这样的冷清呢?白水灵很是好奇。但冯婆婆没有回答她这个问题,一副讳莫如深的样子。

天色终究完全归于了黑暗,一入夜,本来就寂静的小村落更是安静得有点可怖。雨已经停了,所以,就连淅淅沥沥的雨声都消失了。吃过晚饭后,冯婆婆早早的就去歇息了。白水灵一个人坐在堂屋里,和母亲通过电话之后,便有些百无聊赖的不知道该做什么好了。

怔怔的发了一会儿呆,她站起身来走到屋里那台老式电视机前,抬手将其打开。好多年没见到过这种旧式的电视机了,小小的屏幕,连遥控器都没有,要换台的话还得伸手在电视机上面按按钮。屏幕上,一片雪花,劣质音箱里发出沙沙的嘈杂声响。咔咔的按了几下换台按键,只能收到两个电视台,并且其中一个还十分的模糊,连画面中人的面容都看不清楚。而另外一个虽然能看清画面,却听不到声音。白水灵正准备将电视机关闭,突然间有细细的乐声响起,能听到声音了吗?再仔细一听,声音却不是从电视机里传出来的,似乎竟是从屋外传来的。

白水灵走到门口抬手打开门,循声望去。声响是从村口处传过来的,好像,是在那座贞节牌坊底下?雨后的夜晚,起了一层淡青色的蒙蒙的薄雾。雾气氤氲中,牌坊下似乎有人身着戏服翩然起舞。长长的惨白的水袖,挥起来了,又垂下去了。那戏子袅袅婷婷,边舞边唱:

……连就连,你我相约定百年。哪个九十七岁死,奈何桥上等三年……

尖尖细细的女声,幽怨寒凉。这个村子里有人是学唱戏的吗?还真是勤谨刻苦。可是这个时候在外面唱戏,会不会有扰民的嫌疑?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却见青衣戏子的身影飘忽不定,时而隐入黑暗中,时而又挥舞水袖显现在牌坊底下。声音也是若有若无,忽远忽近。这场景,怎么看起来有点诡异?白水灵忍不住打了个寒噤,收回探出去的半个身体,关上了屋门。

因为白天开了一天的车,身体累得狠了,所以白水灵的脑袋一挨上枕头,就开始迷糊了。不多时,她就睡了过去。身处陌生的地方,她睡得并不安稳。朦胧间,村口那个唱戏的女人似乎一夜未停,时不时就有一两句唱词钻进她的耳朵。害得她连做梦都梦到坐在台下看戏,台上的戏子咿咿呀呀的唱着,惨白的一张脸,偏偏两颊抹得血一般的红。唱着,舞着,一晃眼,戏台却又消失不见了。在她眼前,是一片荒草漫漫的山坡。寒风萧瑟,乌云覆盖了天空,灰败的枯草在风里摇来晃去。然而枯黄的草地里竟有一小块地方开满了红艳艳的花朵,一个身穿戏服拖着长长水袖的女人从红花里冒出半个身体来,披散的黑发中露出一双僵冷的眼,定定的望着她:“你回来了?”

第二天醒来的时候,白水灵只觉得头痛欲裂,摸一摸额头,有点烫手。可能是因为黑水村里的温度比之其他地方要低很多,她一时不能适应,感冒了。询问了一下冯婆婆,这个小小的村落里只有一家售卖油盐酱醋的杂货店,没有药店。冯婆婆拿出了一小袋头痛粉给她,里头装着指甲盖大小的一撮白色粉末,味道苦涩极了。尽管味道很差,但效果似乎不错,服下去没多久,她的头就不那么痛了。

吃过早饭,和冯婆婆聊了一会儿天,她走到屋外散步。雨虽然停了,太阳却没有出来,天色阴沉沉的。旁边一栋房屋的大门前,一个小女婴坐在学步车里咯咯的笑,一脸的欢欣灿烂。然而,守在一旁的看起来是婴孩母亲的女人,却是满面愁容,心事重重的模样。她手里拿着一个拨浪鼓,时不时的摇两下。咚咚咚,咚咚咚,欢快的响声敲不平她眉间的皱褶。

慢慢的踱到村口的贞节牌坊底下,这个时候白水灵才有闲心细细观看它。它足有七八米高,四五米宽。经年累月的风吹日晒让牌坊上面的雕刻模糊了,但还是能够看得清楚。门楣上头分别刻着“冰清、玉洁、竹香、兰馨”一共八个大字。另外,还用小字镌刻着一篇表彰节妇的碑文。粗略看了看,内容无非就是说黑水村有位齐魏氏,二十四岁时死了丈夫,她坚贞守节,赡养双亲,抚育儿女,一生不曾再嫁。为了表彰她的节烈,吏部上奏皇帝,诰封建坊,以此弘扬贞节,教化百姓。

短短一篇碑文,道尽一个可怜女子的一生。她是不是自愿的并不重要,反正,鲜活的面容,绚丽的青春,都已经埋葬在这座贞节牌坊之下。鲁迅先生都说过,“节烈难么?答道,很难。男子都知道极难,所以才要表彰他。节烈苦么?答道,很苦。男子都知道很苦,所以才要表彰他。”

长长的叹息了一声,白水灵离开贞节牌坊,往村子里面走去。途经一棵老榕树时,她看见,树下坐着一位非常老的老人。他可真是老啊!头上只剩下稀稀疏疏的几根白发,脸上的皱纹重重叠叠,找不出一块稍微光滑点的地方。他干瘦的手里拿着一根旱烟袋,正眯着眼睛,吞云吐雾。

白水灵从老人的身边走过,被浓烈的烟雾熏得抬手掩住了鼻子。老人在身边的大石头上磕了磕烟杆,抬起头来看向她。而后,他咧开缺牙少齿的干瘪的嘴,对白水灵说道:“你还记不记得她最后一次唱戏的时候,唱的是什么?”

“什么?老人家,你在跟我说话?”白水灵停下脚步,一头雾水的望向老人。

老人没有回答白水灵的问话,自顾自的说道:“你可能已经不记得了,我却还记得清清楚楚啊……”他拍着膝盖沙哑的唱了起来,“连就连,你我相约定百年。哪个九十七岁死,奈何桥上等三年……”

唱完了,老人放下烟袋,嗬嗬的干嚎起来,边嚎边含糊不清的说着:“那个时候我还没有戏台高呢,我藏在大人身后,一直跟在后头看。那一路流下来的血哟,后来怎么洗都洗不干净。男人,女人,都眼睁睁的看着,没有一个人站出来为她求情。作孽啊,作孽啊……怨不得她要诅咒这个村子啊,所有的人都眼看着她流干血,耗尽命。她心里苦啊,她心里恨啊……”

老人的话让白水灵只觉得莫名其妙,且毛骨悚然。这个人是不是不正常?她不敢再多加停留,抬起脚匆匆离开了此处。身后,老人嚎哭了一阵,又开始嘶哑的唱了起来:“弯眉毛嫩脖子,水水的眼睛哟,香香的唇,坟上的红花多茂盛。你舞的是血和肉,我见的是白白的骨,白白的骨……”

这人肯定是个疯子,白水灵笃定的想到。她此时已经远远的离开了那棵老榕树,但那老人的声音还能依稀听得到。沿着石板路又朝前走了一段,才彻底听不见了。

这个村子实在是冷清得过分,她这一路行来,只遇见了两三个人。个个阴沉着一张苍黄的脸,比这阴冷的天气还要令人不快。唉,真想早点离开这里啊,也不知道毁损的道路什么时候才能修葺好。听冯婆婆的意思,再怎么也得等上好几天。为什么就这样的没有效率呢?想一想,自己也真够倒霉的……

走着走着,前方出现了一座破旧的庙宇。大门只剩下了半边,院墙也塌下来了一截。从坍塌的泥墙口子处望进去,空旷凄冷的场院里,有座古旧破败的戏台。看上去,很多年没有被使用过了。情不自禁的,她抬起脚走了进去。

一步步接近戏台,不知怎么的,她逐渐的恍惚起来。朦胧中,那朽败的戏台竟然焕然一新,红红的灯笼亮了起来,鲜丽的彩绸挂了起来。台子底下坐满了人,巴掌声和叫好声响成一片。戏台上,青衣花旦款摆柳腰,曼转秋波,水袖飞扬,启声唱着婉转悠扬的调子:

……往生不来,背影常在,害了相思,惹尘埃……夜雨恶,秋灯开,照亮空空舞台……谁等谁回来?……该来的,都不来,该在的,都不在……

唱完了,笑完了,花旦抬起袖口遮住了脸。再次放下来,一张妍丽鲜艳的面孔变成了死白色。死白一片中,一双僵冷的眼睛定定的望向神情恍惚的白水灵,张开染着血一般的红嘴,说道:“你回来了?”

“你是谁?”白水灵只觉得头脑昏昏沉沉,在一片朦胧中,她听见自己这样问道。

血红的嘴唇开开阖阖,戏台上花旦的声音僵硬阴冷,听不出音调起伏:“我是秦英莲啊,柱子哥,你不记得我了?”

白水灵依然恍惚:“你认错人了,我的名字叫做白水灵。”

“柱子哥,自从那天以后,我就再也没有见过你。我等啊,等啊,一直没有等到你回来。本来还以为,我是等不到你了。结果,你竟然就这样突然的回来了,我可真高兴啊……”

“我不是你的柱子哥。”

“我知道你是。你换了个女儿身,魂还是那个魂。前世今生,生生世世,我都能认出你来。”

“柱子哥,这几十年来,我日日夜夜想着的,是你那天究竟为什么没有来。我就想问你一句,你是不想来,还是不能来?”

“你是不想来?还是不能来?”

“那天晚上的风可真是大,幸好没有下雨。我收拾好了东西,悄悄出了门。天虽然冷,我的心里可是热乎乎的。一想到从今以后,我们就再也不会分开了。我的眼也湿了,整个人都在高兴的发着抖。我趁着夜色,偷偷的来到了村口牌坊旁边,在青纱帐里躲起来等你。虫儿蚊儿围着我咬,扇也扇不走。大风一阵一阵的刮起来了,呼啦呼啦的,听起来可真是怕人。我等啊,等啊,从入夜一直等到了半夜,又从半夜等到了启明星升起来,眼见着天快亮了,我才明白,你是不会来了。你是不想来,还是不能来?”

“我……”白水灵在迷迷糊糊之中,仿佛看到了一间黄泥巴砌成的土屋。屋里一张灰突突的木桌上头,燃着一盏昏暗的油灯。有风从门缝里吹进来,灯焰闪了闪,险些熄灭。但等风势一过,它又坚强的站了起来,照旧散发着幽幽的淡黄色的微光。此时木桌旁边一扇小门上挂着的深蓝色布帘被掀了起来,一个身穿黑布衫的年轻男人走了出来。一身的衣着虽然寒酸,但眉眼俊秀,是个好看的后生。他怀里抱着一个鼓鼓囊囊的打着补丁的蓝布包裹,像是要出远门的样子。

黑衣男人走到大门口,伸出手摸向门闩,刚一碰到,又缩回了手,似乎有些犹豫不决。就在这时,另外一边的小门被打开了,走出来一个苍老的妇人。她一见到站在大门口的男人,立即发出一声号哭,磕磕绊绊的跑过来拽住他的胳膊,哭着喊道:“柱子啊,你可不能犯糊涂啊!你要是走了,娘可怎么活啊!”喊完了,又骂:“都是秦英莲那个烂心肠的贱/人,不守妇道的淫/妇,不肯安安静静的守她的寡,偏要来勾引别人家的好儿郎。怪不得人都说婊/子无情戏子无义,当别人不知道她从前是个什么货色?草台戏班的旦角儿,成日里抛头露面没廉耻的东西。想要带走我儿?呸,想得美,我先与她把这条命兑了去吧……”

眼前的画面一阵扭曲,继而破碎成灰。白水灵隐约的想到,看样子,我、我该是不能来?可是,在她内心深处,又仿佛记得,不是这样的,不是这么回事……

戏台上的花旦直勾勾的望着白水灵,接着说了下去:“柱子哥,那年我们戏班到黑水村来唱戏,台子底下那么多的人,我第一眼就看到了你。我一亮相一启声,底下便是满堂彩,像这样的场景,从前我见得多了,早已经不稀奇了。唯独那一次,我见到你在下头鼓掌喝彩,心里竟像喝了蜜似的甜。我们戏班在庙里唱了五天戏,你天天都来,每天我看到你,心里头都又是甜,又是酸。再后来,戏班回了城,我原以为,再也见不到你了。没想到,回去没多久,班主就跟我说,黑水村里有人家来向我提亲了。我本来是不打算答应的,原也没想过会刚巧是你。只是,到底有些不甘心,就隔着帘子悄悄看了一眼。这一眼,竟让我瞧见了你。既然见到来提亲的人是你,那这门婚事,就由不得我不答应了。我嘴里说着愿意,心里也更是愿意。日日夜夜想着你念着你,让我昏了头了。竟没想过,你家里只一个守寡的老母亲,全靠你帮工养家,哪里来的那么一大笔钱付给班主?定了亲以后,每天每夜,我都是泡在蜜罐子里的。我想着,嫁给你后,定要与你白头偕老,恩爱一生。还要为你生儿育女,奉养老母。你家里头不宽裕,想必是为娶亲耗尽了家财,不要紧,我手里还有一笔积蓄呢,尽可以补贴家用,日子总会越过越好的……”

听着花旦说的话,白水灵恍恍惚惚的,又见到了一间屋子。这间屋可比她先前见到的那间要好得多,也亮堂得多。上方正中条案之下两张黑漆太师椅并同色八仙桌摆放得整整齐齐,其中一张椅子上面,坐着一个秃了顶的干瘦老头儿。他留着花白的山羊胡,有一个显眼的鹰钩鼻子,眼神看起来有点阴鹜。老头儿端起一旁桌案上放着的一盏盖碗茶,凑到嘴边抿了抿,又放下了。而后,他对着诚惶诚恐的站在屋中的黑衣年轻男人说道:“柱子啊,你到我家帮工,有几年了?”

“回老爷,快三年了。”答得略有点战战兢兢。

“那么,这三年里,我齐家待你如何?”

“老爷夫人都是宽仁怜下的大善人,待陶柱子极好。”

“上次你家中老母病重,是我命夫人借出人参,吊住了你母亲的命,令她终得以康复,是也不是?”

“是。小人母亲日日念着老爷夫人的好,命小人一定要本份勤恳的做事,才能报答齐家待我陶家恩情之万一。”

“既然这样,现在老爷我有件重要的事,要交付给你去做,你可愿意?”

“就算赴汤蹈火,陶柱子也一定办好老爷交代的事。”

“说起来,也是冤孽。上次,那福庆班不是到我们村来唱了几天戏吗?我想着清平他腿脚不方便,整日待在家中,未免待得絮烦了,便叫人抬了他去庙里看戏。谁知,这一看,就看出大问题来了。唉……”

“看戏的时候人多,挨挨挤挤的,难道把少爷碰着磕着了?”陶柱子微黑的脸上露出担忧的神情。

齐老爷又端起茶碗啜了一小口,唉声叹气的说:“那倒也不是,他呀,是看上福庆班的当家花旦喽。”

“是、是那秦英莲?”

“正是那秦英莲。我原是不答应的,你想啊,一个整日在外抛头露面的戏子,如何能进我齐家的门?奈何,清平就跟喝了*汤似的,一门心思的非她不娶。这两天,索性闹起了绝食。没法子,只得遂了他的心愿。但,即便如此,眼下还是有一个难题。那秦英莲名头大,气性估计也不小,听说那戏班老板,只做得了她一半的主。要她嫁人,她若是自己不愿,恐怕事情也难办。我家清平啊,样样都好,只一件,你也知道的,他站不起来啊。恐怕,那秦英莲见了不喜……”

“那,老爷,要小人做什么?”

“明日,你便跟着媒人,去一趟城里吧。”

……“水灵,水灵!你这是怎么了?”手臂上传来的一阵摇晃摇醒了神思迷离的白水灵,她眨了眨眼,看见面前站着的是冯婆婆,正一脸担忧的看着自己。再望向戏台,哪儿有什么青衣花旦,红灯彩绸?一阵冷风吹过,吹得台子上破败的纸板木料噼啪作响,倍添萧瑟之感。

“冯婆婆,我、我起先明明看到台子上有人在唱戏,怎么一晃眼,就不见了?”

听了白水灵的话,再看看她一脸的恍惚,冯婆婆显得有些惊骇。她忙忙的扯着白水灵朝家里走去,边走边说:“那个戏台好多年都没有用过了,哪儿有什么唱戏的人啊!你肯定是眼花看错了,感冒还没好全吧?快跟我回去歇歇。”

白水灵为自己辩解道:“我没有看错,真的有个花旦在台上唱戏,唱词我都还记得,往生不来,背影常在,害了相思惹尘埃……”

“快别说了!”冯婆婆抬手捂住了白水灵的嘴,一边警惕的左顾右盼,一边拖着她脚下生风似的飞快朝前走。“傻孩子,就算真见到了什么也就当没见到吧,等路通了赶快回家,这个村子啊,唉……”

这个村子,这个村子怎么了?白水灵双眼一眨不眨的看着冯婆婆,然而对方却不再说下去了。“姑娘啊,知道得太多对你没好处的。都说种瓜得瓜种豆得豆,种下了苦果,就得打落牙齿和血吞。唉,作孽哦!”

作孽?这是白水灵今天第二次听到这个词了,这个村子到底作下了什么孽?从曾经方圆百里最大最热闹的村庄,变成今天这个萧条冷清的模样,跟这个孽,有没有关系?

天黑了。

乡村的夜晚又寂寞又清冷,尤其是今夜。天空上没有星星,也没有月亮,大地因而显得分外的黑暗。窗户外面,有喁喁虫鸣和略刺耳的蛙声,远处,时而响起一两声犬吠,更添寂寥之感。

白水灵坐在窗前一张红漆斑驳的木桌旁,愣愣的望着空气出神。她还在想着今天白天遇到的诡异事件,以及,自己脑海里莫名其妙想起来的那些场景。从那几人的对话,和四周的环境看来,这些场景发生的时间,应该是在距今几十年前。可那个时候,自己还没有出生呢,怎么会有这些记忆?难道说,这世间,真有轮回转世这一说?

难道,她白水灵,前世就生活在这个村庄,并且,还是个男人?就是那个叫做陶柱子的年轻人?而这个陶柱子,与那名叫秦英莲的花旦之间,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。很明显的,陶柱子,做了对不起秦英莲的事情。如果不是他代替那位残疾少爷去提亲的话,秦英莲是不会答应那门亲事的。不仅如此,还不仅如此……白水灵心底深处隐约的感觉到,陶柱子所做过的对不起秦英莲的事,还不止这一桩。

怎么会,不可能的,她绝不是这种品行恶劣的人……白水灵越想越心烦意乱,绝不愿承认自己就是那个陶柱子。

“啊——”突然响起的尖利的喊声划破了寂静的夜色,是个凄厉悲绝的女人的声音。似乎,是从旁边房子里传出来的。是白天见到的那位母亲吗?发生了什么事,让她发出这样悲戚的哀鸣?白水灵忍不住站了起来,打开她所在的侧屋的门走到了外间堂屋里。这时,冯婆婆正好也从另外一间屋里走了出来,满眼的凄凉。

尾音拖得长长的尖叫声只响了一声,随后便静了下去。但,不多时,哀痛至极的哭号就传了过来。那个女人哭得那样的伤心,简直就像失去了最珍视的宝物一样,肝肠寸断也不过如此了。这哭声太令人不安了,何况就在隔壁,声音听起来大极了。白水灵有点手足无措的对冯婆婆说:“那个……我们要不要过去看看,这是怎么了,好像出了什么大事似的……”

冯婆婆拍了拍白水灵的手,说道:“你别去,我去看看就是了。想必是……唉,作孽哟!”说着,她一边摇着头,一边打开大门走了出去。出去后,她还不忘回身掩上门扇,似乎很不想白水灵知道隔壁发生了什么事。

冯婆婆出去后没多久,隔壁的哭声慢慢的小了下去,变成了抽噎,还夹杂着怒骂。其间,还响起了一个男人压抑的嘶哑的嚎哭。难道是隔壁夫妻俩吵架了?不至于因为这种事哭得那样的凄厉吧?白水灵越来越感到好奇,于是,她走到门边,轻轻将门板推开了一道缝隙,朝着旁边那栋房子望过去。

旁边房子那棕黄色的大门半遮半掩着,明晃晃的淡白色的灯光从半敞开的门户间照到外面的水泥台阶上。灯光里,一只小小的大红色拨浪鼓躺在地板上,被踩烂了半边。屋子里,隐约传来女人边哭边骂的声音:“……冯婆婆,我心里悔啊,当初别人都说,黑水村的人家嫁不得,我偏不信,到如今才知道那都是金玉良言啊……可怜我女儿一条命哟,就生生的葬送在这个鬼地方……”

她的女儿?葬送?白水灵想起白天那个坐在学步车里的小女童,心里顿时一惊,这是什么情况,难道说,那个小女童已经……不会吧!这才过了多久,莫非是得了急病?但听那位伤心的母亲说的话,好像又不是这么回事。

这时,那屋里又传出撕打的声响来,似乎是女人在扯着她男人边打边骂:“你个混账王八蛋,猪油蒙了心的糊涂东西,不是让你等小囡囡过了周岁生日再回来吗,你这个时候回来干什么,啊?你存心要我女儿的命是不是?……”

男人似乎哭哑了嗓子,嘶声为自己辩解道:“那也是我的女儿,我怎么可能不心疼她?我原本没想要今天回来的,不知道为什么,脑子里一团浆糊似的,醒过神来的时候,已经在家里了,小囡囡也已经……”说着,他又嚎啕大哭起来。女人也不骂了,跟着哭成一团。

白水灵听着那边传来的对话,越听越糊涂。可以确定的是,那个小女童的确是已经不在了。听起来,跟那位父亲有关系?还有,跟过周岁生日也有关系。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惨事,与这两者之间的关联……白水灵觉得自己的脑子不够用了。

隔壁的各种动静一夜未停,大约是在忙着小女童的身后事。冯婆婆直到天快亮时才回来,没歇息多久,又出去了。白水灵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的睡不着。听到冯婆婆离开的动静,她想了想,从床上爬了起来。

清晨的天色是一种清凌凌的阴沉,今天应该是不会出太阳了。石阶旁边青绿相间的草叶上,滚动着未干的夜露,偶尔晶莹的一闪。隔壁房子里抬出来一具小小的红漆棺材,上头盖着红布,扎着白布条。没有放鞭炮,没有举遗照,一行人悄无声息的朝村外走去。其中一对年纪不大的男女,相互扶携着,红肿了一双眼,脚步踉跄的跟在棺材后头。为人父母者,要埋葬自己的儿女,心中的哀痛,恐怕是难以言喻的。

眼见着送葬的队伍逐渐远去,白水灵想了想,打开大门走了出去。合上门扇,她跟着远处的人影往村外走去,远远的坠在队伍后面。

送葬队伍出了村,沿着小路走入了田野。白水灵跟着走进了田地里,生长在小路旁边的野草上头的露水,打湿了她的鞋袜,凉浸浸的。行不多时,队伍经过了田野,朝一座小山上踽踽行去。

山岭里的空气湿润而清新,从树木间送来冷冽的晨风。石板路很滑,极为难行,白水灵走得很是小心翼翼。前方送葬的队伍一直没有停下来,径直朝山顶行去。颇为艰辛的跟随着他们,白水灵终于也到了山顶。

山顶上好像有一块平地,一行人放下棺材,开始进行下葬的准备。见那些人四散开来,白水灵不敢靠近,惟恐被发现。她藏身在茂密的树林里,等待众人离去。沉入棺材的时候,女童母亲尖利的哭号声惊得林中飞鸟纷纷飞起,白水灵的心也跟着慌乱不定。林外平地上,漫天白花飞扬,更增凄凉。

黑水村本来就比其他地方要冷得多,山上就更加寒冷了。在白水灵整个人都快要被冻僵的时候,人群终于完成了葬礼,朝着山下返回去了。等众人散去,最后一个人的背影也消失在小路尽头,白水灵才从树林里走出来,往山顶平地走去。

平地之上,是一大片坟茔。奇怪的是,这些坟墓比起寻常的坟墓来,要稍小一些。一两座如此也就罢了,算不得特异。然而,山顶平地上的这些坟茔,却是座座如此。难掩心中怪异的感觉,白水灵走入到坟群中,逐一查看起来。这一看,竟让她发现了一件令她震惊至极的事:这些坟茔前墓碑上刻着的文字,清楚的表明,这一大片的坟墓中,埋葬着的,全部都是刚满周岁的女童!

世界上真的会有这么凑巧的事情吗?都出生在同一个地方,都是同一个性别,都在满周岁的时候死去,这不可能!至少,这不可能是自然发生的事!其中,一定有特殊的缘由。

站在一地的古怪坟墓群中,冷冷的风穿梭其间,林子里有老鸦的鸣叫响懦咪小言兑言仑土云起,呱呱的凄厉的声音,好像钝钝的刀子在心口划了一道。白水灵突然打了个寒噤,感到周围阴森森的,好像有许多亡灵,正冷冷的瞪着她。她不敢再停留下去,转过身匆匆离开坟地朝山下行去。一路行来,她总感到有人在背后跟着自己,时不时就要回过头去看一看。好不容易下了山,走进田野里,她才终于松了口气。

行走在田间小路上,犹感到双腿在打颤,背脊间浸出了一层冷汗。这个小村庄里,究竟隐藏着什么样的诡异秘密?她能够隐隐的感觉到,这其中的缘故,与那个花旦秦英莲,还有那个叫做陶柱子的男人,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。

走出田野后,远远的她就望见村口贞节牌坊底下,坐着那个疯疯癫癫的老人。老人手里依旧拿着他那杆旱烟袋,袅袅的青烟绕了他一身,竟透出了几分仙风道骨的感觉。他抽了一会儿旱烟,又张开不剩几颗牙的瘪嘴,唱了起来:“弯眉毛嫩脖子,水水的眼睛哟……”

以前听到这段歌,白水灵还不觉得怎样。现在再细听去,她的心中生出了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。慢慢的走到老人身旁,她犹豫着停下了脚步。

“老人家。”白水灵开口唤了对方一声。

老人停下嘶哑的歌唱,眯起昏黄的眼睛看向白水灵。

“这个村子,……这个村子曾经发生过什么事,为什么会有那么多小孩在满周岁的时候死去?”

老人看着她,抬起烟杆来抽了一口,烟雾缭绕中,他说道:“这个村子发生过什么事,你可比我更清楚啊!”

“我怎么会知道——”白水灵闻言简直有点气急败坏,“就算……就算我从前曾经是这个村子里的人,那也跟我这一世无关啊,我根本不记得了!”

“你记得的。”老人慢条斯理的说,“就看你愿不愿意想起来。”

“……什么意思?”

“我们每一世的经历,都潜藏在灵魂深处。不是忘记了,只是藏得太深,无从记忆了。如果你愿意想起来,我会指给你一条路。”

“我愿意的话会怎么样,不愿意的话又会怎么样呢?”

“你如果不愿意,你就回到你这辈子该走的路上去,过你的日子,让这个村子的悲剧就这样延续下去,直到它彻底毁灭。你要是愿意想起来,愿意试着去努力一把,说不定,能救一救这个村子。唉……这么多年过去了,死了那么多的人了,她怎么就还是不肯消了怨恨呢?”

听了老人的话,白水灵犹豫了。该怎么做呢?

抬头向远处望去,坐落在青山绿野间的村庄,灰褐色的瓦顶一重接一重的连绵延伸到深山里。然而,那其中有一大半的房屋已经无人居住了。或许,再过个十几二十年,这个地方就会变成一片废墟。

另外一个方向,越过田野后的那座小山顶上,有着一片令人触目惊心的坟茔。不久之前还鲜灵水活的一条生命,就埋葬在了那里。

愿,还是不愿?

思忖良久,白水灵转向老人,开口道:“老人家,请你告诉我该怎么做吧。”

终究,还是不忍啊。更何况,如果事情的起因真是源自自己的前世,那么,就让这一世的她,来试着将一切了结吧。

老人在石头上磕了磕烟袋,说道:“跟我来。”说完,他站起身,鞠着背脚步蹒跚的朝村子里走去。白水灵没想到他说走就走,忙提起脚跟了上去。

老人领着白水灵走进村子,来到一栋破败的黄土屋前,让她在门外等着,自己推门走了进去。不多时,他走出来,交给白水灵一样东西:一串沉甸甸的老式黄铜钥匙。“这是齐家大屋的所有门的钥匙。”他这样告诉白水灵。“你去那里看看,说不定,能想起来些什么。”

“您,您怎么会有齐家的钥匙?”

“我姓齐,是齐家仅剩的最后一个人了。”

告别了老人,白水灵揣着那串钥匙,往村子深处走去。一路上,有人居住的房屋越来越少,越往里面走,越是荒凉冷清。远远的,一座庭院深深的大屋出现在她的视野里。

走到那两扇陈旧的大门前,只见门板上面的油漆已经脱落得不剩多少了,裸/露出黑褐色的原木的色调。大门中间横亘着一把大铜锁,锈迹斑驳。白水灵从一串钥匙里找出最大的一把,打开了门锁,有点吃力的推开半扇门,抬起脚走了进去。

“嘶——,好冷!”一走进大宅,白水灵就被阴冷的空气包围了。大门里头是一片空旷的场院,迎面伫立着一堵雕刻着四季花卉的石头照壁。精心雕琢的图案依旧栩栩如生,但照壁脚下爬满了绿幽幽的青苔。

绕过石壁,朝着正房走去。院子里除了几只酱黄色的大水缸以外,别的什么都没有。有只水缸破裂成了两半,露出里面小半截干干的黑泥。这些水缸,从前想必是用来种荷花的。

正房里也是空空的,一应的家俬摆设全部都没有了,屋里散发着老房子特有的霉味。白水灵在正房里待了一会儿,走过来走过去,什么也想不起来。出了正屋,她又到几间侧室里转了转,所有的房间都是空荡荡的,她的脑子里也是一样。

垂头丧气的走到场院里,她抬眼望了望灰蒙蒙的天空,心中十分的懊恼。根本没有用嘛,什么都想不起来。上次,上次自己是怎么回忆起那些场景来的?……对了,是先见到戏台上出现了唱戏的花旦,自己才莫名其妙的想起那些片断来。

白水灵在院子里转悠来转悠去,考虑了许久,脸上终于显出了下定决心的神情。她干咳了一声,轻轻开口:“秦英莲?”

“秦英莲,你在吗?”

她的声音很轻,但是因为身处于空旷高大的老房子里,四周又特别寂静,所以这一声声的呼唤听上去被放大了许多。甚至,当她住口不再出声,周围还有着余音袅袅。你在吗——在吗——听起来几乎不像她自己的声音了,似乎是有一个潜伏在老屋深处的鬼魅在重复她的话语。

场院左侧有一扇敞开着的小门,通往稍小一些的后院。白水灵壮着胆子,一边继续呼唤着秦英莲,一边朝后院走去。当她的脚跨过后院的门槛,忽然间,她眼前的场景出现了变化。

天黑了,是无星无月的暗沉的夜晚。冷风呜呜的穿过庭院,屋檐下挂着的纸灯笼晃来荡去,忽明忽暗。古老荒凉的大屋在这个时候充斥着人气,空气里弥漫着悠淡的花香,偶尔还随风飘来一阵饭菜香气。不远处亮着橘黄色灯光的窗户里,有人咳嗽了几声。稍远一点的房屋那边,似乎有好些人在忙活着,时有琐碎的对话声传过来。

那个叫做陶柱子的年轻人,此时正静悄悄的站在后院一丛高大的鸡冠花旁边。那花朵的颜色真是红艳极了,在幽暗的夜色里依然醒目,就像被下了毒似的。陶柱子垂首看了看,似乎感到了不妥,于是他轻轻的挪动脚步,转移到了一株芭蕉树后面。

看起来,他是在等人。他脸上的神情,有些忐忑,有些期待,还有些害怕。

不多时,一个身穿蓝色绣花裙袄,脑后坠着黑乌乌发髻,额前留着人字式两撇刘海的年轻少/妇悄无声息的走入了后院。她身材修长,五官明艳,眉间凝着喜悦和轻愁,两种截然相反的情绪奇异的混杂在了一起。不知为何,她身上的衣裳显得很不合身,太宽大了一些。

“柱子哥?”蓝衣少/妇走到院子中间,轻唤了一声。

“英莲,我在这儿。”陶柱子从芭蕉树后探出半截身子,朝着秦英莲招了招手。

秦英莲见到陶柱子,眉目间的喜悦压过了忧愁。她回过头去看了看,随即便转头轻手轻脚的走到了芭蕉树后。“柱子哥,你等了多久了?冷么?”

“我刚来一会儿,还没觉得冷。英莲,你白天说有重要的事要告诉我,啥事?”

“柱子哥,我们离开这里吧!”火辣辣的眼睛一瞬不瞬的凝视着陶柱子,充满了期盼和不安,还有种极度的渴求。

“你说啥!”陶柱子好像被吓到了,呆了一阵子,才又开口道:“怎么……怎么突然提起这事,我们、我们现在这样不也挺好的吗?”

“哪里好了。”见陶柱子有推脱的意思,秦英莲眼中的火苗熄灭了下去,泛上了隐隐泪光。“齐清平死了都快五年了,看样子,齐家是要我给死鬼守一辈子。本来,我也是死了心的了。就想着,能一直远远的看着你,也是好的。没想到,柱子哥,你的心和我的心竟是一样的。这两年,真是我一生中最快乐的日子。只是,我不想再这样偷偷摸摸下去了,我想光明正大的跟你在一起。我们离开这个地方,走得远远的,走到齐家人找不到的地方去。柱子哥,我们两个都是有手有脚的,到哪里不能过日子?”

陶柱子听了这些话,明显动摇了,但仍有些犹豫不决:“可是,这是件大事,我看,还是从长计议为好……”

秦英莲闻言有点急了:“没有时间从长计议了,柱子哥,我有了,已经快五个月了!再等下去,我就瞒不住了!”

陶柱子这次真被吓住了,结结巴巴的说:“什、什么,你、你有了?”

“嗯。”秦英莲肯定的点了点头,抬起手温柔的抚摸自己微微凸出来的小腹。“这几个月,我一直犹豫着,到底要不要留下这孩子。堕/胎的药我都悄悄买好了,就是下不去手。我舍不得啊,这个孩子,是你跟我的孩儿呀!柱子哥,为了我,为了我们的孩子,带我们娘儿俩离开这里吧,好不好?”

陶柱子终于冷静了下来,嗫嚅着说:“让我想想……让我好好想想……英莲,别的不怕,就怕万一,万一被捉住了怎么办?”

“撕了龙袍是个它,污了娘娘是个它,柱子哥,我怕个啥,你怕个啥?”黑暗中,她的脸仿佛在发着光,有种凛然的美。陶柱子被这突如其来的耀目的美逼得无法直视她,讪讪然的垂下了头。


“就算别的事都不成问题,可,英莲,我家中的老母亲怎么办呢?”陶柱子又说道。

秦英莲很快就回答道:“我早就想好了,她老人家年纪大了,不能跟着我们一路奔波。等我们找到地方安顿好了,再悄悄回黑水村来接她。你看,这还可行?”

寒冷的夜风一阵一阵的吹拂着,穿堂过门,吹过鸡冠花,吹过芭蕉叶,又吹到树后两个人的脸上和身上。风是冷的,然而风中两个人的心口都在一阵一阵的发着热,发着光。离开这里,不再被束缚,去过自由自在的生活——这是多么大的诱惑!

终于,陶柱子开口了,一个字一个字的仿佛从齿缝里挤出来似的:“好,我们走,离开这里。”

离开这里!这四个字振聋发聩一般的在白水灵耳际回响着,她定了定神,却见哪里是什么黑暗的夜晚,分明是大白天。她此刻正站在通往后院的小门旁边,放眼望去,满目荒凉。没有灯笼摇晃,没有饭菜飘香,鲜丽夺目的鸡冠花早已枯萎成泥,高大茂盛的芭蕉树也杳无踪影了。

真的有用,真的能够想起来,白水灵心中小小的激动了一下。那么,用这个法子,还能记起来更多的东西吗?她又开始在齐家大屋里面走动起来,然而,这次无论她走到什么地方,呼唤多少次秦英莲这个名字,都没有再回忆起什么。

腿脚都走得有点酸痛了,白水灵屈膝在石阶上坐了下来。看来,在这个地方,记不起更多的东西了。也许……应该换个地方?去哪里呢?秦英莲说过什么……“我趁着夜色,偷偷的来到了村口牌坊旁边,在青纱帐里躲起来等你。”……对了,就是那里!

想到这里,白水灵唰的一下站起身来,往齐家大屋外面走去。走出大门,她忍不住又往幽深的庭院里深深看了几眼,才动手关门落锁。

顺着原路返回,往村口牌坊处行去。走到村落里最宽敞的一条路上的时候,就能遥遥的望见贞节牌坊那淡灰色的影子了。在那淡淡的灰色之外,是浅浅的蓝灰色的天空。相得益彰的两种浅淡的色调,像是一幅微微上了色的水墨画。鞋底踩踏在青石板路之上,发出清脆的吧嗒声。走着走着,白水灵禁不住一阵恍惚……这条路,我从前好像也走过。

垂下头望着自己穿着的一双鞋,看着看着,肉桂粉色的高跟皮鞋变成了一双黑色布鞋。穿着布鞋的人正轻手轻脚的朝前走,动作灵敏,几乎没有发出什么声音。再一看,天色再次暗淡了下去。是天快黑了吗?头顶上那将黑未黑的天空,呈现出一种墨蓝色,像暴风雨来临之前的深邃的大海。仔细一瞧,原来并不是傍晚,竟是黎明,黎明前的最后的黑暗。

在天快亮的时候,陶柱子朝着村口走去。好不容易哄住了母亲,骗得她相信儿子不会跟秦英莲走了。待她歇息了以后,陶柱子才悄悄的出了门。

背着沉甸甸的蓝布包裹,陶柱子渐渐接近了村口牌坊处,他与秦英莲约定的地方。可是,这个时候,他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隐隐传来,前方一条小路上,火光闪动,一行人举着火把,匆匆而来。陶柱子心下一惊,忙将自己藏在了房屋的暗影处。

那行人走出小路后,又急急的朝村口牌坊处走去。前行途中,他们还熄灭了火把,像是怕火光惊动了什么人似的。陶柱子的一颗心直往下沉,沉到不见底的深渊之中。思忖了半晌,他一咬牙,悄悄的跟在了那些人的后面。

一行人走到牌坊底下,低声商量了起来。陶柱子冒险走得更近了一些,想要听清他们说了些什么。但等他刚一靠近,那些人就四散开来,有的朝前走去,有的潜入了茂密的青纱帐。风很大,呼呼啦啦摧枯拉朽的吹刮着。高粱杆在风里摇来晃去,发出惊涛拍岸一般的声响。在这样的情形下,再多些人进入高粱地,也难以被其中的人觉察。紧紧的盯着那个地方,陶柱子在不知不觉中咬破了自己的嘴唇。

他不知道自己在黑暗中隐藏了多久,也许是很长的一段时间,也许其实只过了短短的几分钟。他的脑子里,只有一片茫茫然的空白。高粱地里,吵嚷起来了。有人大声喊道:“找到了!她在这里!”

火把重新被点了起来,明晃晃的红光中,两个人押着一个女人走出了高粱地。秦英莲发髻散乱,脸上和手上带着被草叶划破的细细伤痕,暴露在火光和众人不善的目光中。

一个秃了顶的干瘦老头子排众而出,阴鹜的眼紧盯着秦英莲,毫无情绪的开口问道:“清平媳妇,你在这里做什么?”

秦英莲努力保持着镇定,但声音仍免不了轻颤:“我就是出来走一走,没做什么。”

“齐老爷,你看。”一个高大的中年男人从高粱地里走出来,手里抱着一个大大的花布包裹。“这是她藏起来的。”

齐老爷沉着脸,打开了包裹。包裹里,有几件衣裳裙袄,还有数件金银首饰,以及好些白花花的银元。火光中,金子银子闪烁着黄色白色的光芒,衬得齐老爷泥土色的脸孔愈发阴沉。他将包裹往地上一掷,怒吼道:“贱/妇!你好大的胆子!竟敢与人私奔出逃。说,奸/夫是谁?”

到了这个时候,秦英莲反而真正的冷静了下来。她垂下了眼,一语不发。

当听到齐老爷吼出“奸/夫是谁”这几个字的时候,藏在暗影处的陶柱子仿佛在一瞬间停止了心跳。他双眼一瞬不瞬的紧盯着火光中的秦英莲,发现她并没有开口的意思。见到这情景,他的心脏才又开始恢复跳动。往衣摆上擦了擦手心里沁出来的细汗,他往黑暗中退得更深了一些。

无论众人如何逼问,受千夫所指的秦英莲仍然垂首无语。气得齐老爷一把山羊胡抖个不停,神情阴霾至极。站在他身边的一个尖嘴猴腮的年轻人上上下下的打量着秦英莲,目光一直流连在她腰腹间。看了半晌,他附耳在齐老爷腮边,轻声细语的说了几句话。

听了他的话,齐老爷本就阴沉恼怒的脸上更是目眦欲裂一般。“去把姜老婆子叫过来!”他气急败坏的大声喊道。

声音传到陶柱子耳中,惊得他浑身一震。姜婆婆是黑水村里唯一的一位稳婆,齐老爷要叫她过来,莫非是看出来了……陶柱子简直不敢再深想下去,英莲她,会怎么样?

一直静静的站立在牌坊下的秦英莲此时终于无法镇静了,她挣扎着想要逃跑,却被身后的两个人死死的拽住了。齐老爷走过来,往她脸上吐了一口唾沫,恨恨的说:“把这贱/妇拉出来,她也配站在这贞节牌坊下?别玷辱了这块干净的地头!”

天色逐渐的转明,天空从深深的墨蓝慢慢变成了浅蓝。火把一支一支的熄灭,拂晓的晨光洒在每一个人的身上。一群人鸦雀无声的,注视着姜稳婆的到来。身穿洗得发白的蓝布衫的老婆婆,眨巴着一双还糊着眼屎的老眼,仔仔细细的看了看秦英莲。看完了,又伸手在她腰腹间摸来摸去。分别站在秦英莲左右的两个人用力拉住了她,不让她乱动。姜稳婆只摸了一小会儿,便收回了手,走到齐老爷面前,对他低声说了几句。听了她的话,齐老爷蓦然抬眼,恶狠狠的望向秦英莲。而后,他抬起脚几大步就走到了她身前,高高的举起手,重重的挥了下去。“啪!”响亮的耳光声响起,秦英莲白皙的脸上显出几道红红的指印。“贱/人,丢尽了我齐家的脸!”齐老爷大声的喝骂道。

“姜婆子,去煮碗药水来!”打完了,骂完了,齐老爷转头冲着姜稳婆说道。

闻言,姜稳婆点了点头,转过身迈动缠过足的一双小脚颤颤巍巍的往村子里走去。“不要啊!”秦英莲凄厉的高喊起来,“姜婆婆,我求求你,别去啊!”她咚的一声跪了下来,连声喊道:“求求你老人家,不要去啊!求你了……”

姜婆婆肩背一颤,顿住了脚步。“还不快去,磨蹭什么!”齐老爷在她身后厉声喝道。姜稳婆不敢再耽搁,立时又迈动脚步朝前走去。

见姜稳婆离去,秦英莲跪在地上连连给齐老爷磕头,哀声恳求道:“公公,求求你了,孩子是无辜的呀,让我把小孩生下来吧,之后你要怎么处置我都行,求求你啊……”一个接一个的头重重的磕下去,额头青肿一片,不多时就破皮出血,鲜红淋漓。跪在地上的女子涕泪交流,满眼绝望。包括齐老爷在内的众人冷冷的目视着她,一脸的唾弃和厌恶,没有任何一个人露出同情的表情。这个贱/妇,玷辱了他们村子引以为傲的贞节牌坊,就是玷辱了这个村子,和村里所有的人。杀了她,都是轻的。她的血,也洗不清她的罪孽!

抓药,处理药材,熬制,都需要时间。众人不耐烦站在村口的冷风里等那么久,再说,也不能让秦英莲在贞节牌坊下喝堕/胎药,到时候血糊糊的流一地,像什么话?于是,齐老爷一声令下,众人押着那贱/妇,浩浩荡荡的朝齐家大宅涌去。等人群远去,陶柱子才从暗处走出来,踟蹰了一阵,也往那个方向走去。

乡村里的人除了农忙时节,平日里事情不多。一行人一路走,一路吵嚷着,过不多久,众人口口相传,大半个村子的人都知道了这事。还有些人,直接就跟在了齐老爷等人的后头,随着他们去往齐家大宅。因此,陶柱子混入到看热闹的人群里,一点都不显眼了。

到达齐家,秦英莲没有被带入宅门里,大约,齐老爷嫌弃她脏了齐家的门楣。她被押进齐家大宅后门旁边的一栋废屋里,由两个青壮守住了门,不容人随便出入。齐老爷自回了家,派人去请村中几位德高望重的老人,商量如何处置秦英莲。

令她堕/胎,这不过是第一步而已。这以后,还有得她受的呢!村子里差不多的人都这样谈论着,像她这样的荡/妇,真正是千刀万剐,死不足惜。想当年贞节牌坊立起,这方圆百里的人提到黑水村,谁不翘大拇指?谁不心存敬意?现在可好了,出了这么个贱/人,丢尽了他们几辈子的老脸。以后再拿牌坊说事,可说不起嘴了……都是秦英莲的错!

太阳升起来的时候,姜稳婆也来了。她手里提着一个被烟火熏得黑糊糊的小瓦罐,罐口里热气腾腾的,冒着浓浓的药味儿。闻讯迎出来的是齐夫人,秦英莲的婆婆。她是个瘦小干枯的妇人,肤色很白,白中透着一种不健康的苍青色。她板着一张白里泛青的刮骨脸,薄薄的嘴唇紧紧的抿着,越发显得像没有嘴唇似的。“跟我进来。”她对姜稳婆说道,声音平平的听不出什么情绪。

两个人一前一后的走进了废屋,陶柱子混在人群里,装作看热闹,慢慢的蹭到屋檐下。再想靠近些却不能了,好几个青壮挡在了大门口和窗口处,驱赶着众人。既然看不见,便只得留神听里头的动静。陶柱子装作满不在乎似的仰起头来望着破了洞的屋檐,暗中却竖起了耳朵。

屋檐下,紧贴着一个燕子窝。黄泥巴垒成的疙疙瘩瘩的鸟巢,粗糙刺眼。忽的“扑棱棱”几声响,是大燕子飞回来了。

“喝下去吧。”屋子里传出齐夫人那平板的声音。

“婆婆,求求你,让我把这孩子生下来吧……等我生下来后,要打要杀都由得你们……”是秦英莲哀恳的祈求声。

齐夫人嗤笑了一声,冷冰冰的说:“别做梦了,还没醒呢。自从你嫁到我们齐家,三茶六饭的吃着,绫罗绸缎的裹着,哪一点亏待你了?你现如今做出这样的丑事,对得起清平?对得起我和老爷?”

“……是我对不起老爷和夫人,可孩子是无辜的啊……”

“别提什么无辜不无辜,被你泼了脏水的我们家不是更无辜?我劝你一句,还是自己乖乖的喝下去吧,别让旁的人动手强灌,那滋味可不好受。”

“求求你老人家,发发慈悲吧……”

“你身上背负着罪孽,你肚子里的那块肉还没下地就跟着沾上了罪,它的存在就是活罪!……你既然死活不肯自己来,那就别怪我狠心了……姜婆子——”

姜稳婆走出屋来,唤了两个身强力壮的中年妇人跟着进去。不多时,屋里传来挣扎扭打的声音,间或夹杂几句哭号求饶声。但只过了一小会儿,这些声音都消失了。“啊——”秦英莲绝望的哀嚎响彻了这一片天地,惊得屋外的众人鸦雀无声。

静了片刻,“嗡”的一声,看热闹的人群又开始议论纷纷了。这个义愤填膺的人说“活该”,那个心存怜悯的人便说“唉,也是可怜”。但随即,说可怜的那个人就被说活该的人群碾压了,纷纷指责他不该同情坏了村子名声的贱/人,说得那人灰头土脑的躲进了角落里,再不敢出声了。

唯一心怀同情的人不做声了,屋子里头的秦英莲却开始大声呻/吟起来了。高一声,低一声,声声惨痛,如同杜鹃啼血。屋檐底下的陶柱子只觉得自己手脚冰凉,浑身麻木,牙齿上上下下的打着架。恐惧、歉疚、惊心、还有些微的庆幸等等许多种情绪搅和在了一起,令他此刻的心绪复杂极了。

又过了好一阵子,在陶柱子觉得都快撑不住昏过去的时候,秦英莲的呻/吟声弱了下去。屋里传来姜稳婆的声音:“好了,流下来了。”

“姜婆婆,让我看一眼,看一眼就好。”秦英莲有气无力的哀求着。

姜稳婆似乎在请示齐夫人:“夫人,你看……”

“……拿给她看看吧。”屋子里静默了一会儿后,响起齐夫人听不出情绪的漠然的声音。

又是一阵平静,随后,秦英莲哀叫了一声:“我的女儿呀——”这一声叫出后,再无声息,可能是昏过去了。

站在屋外偷听的陶柱子抖得厉害,她的女儿,也是他的女儿。他们的女儿,就这么没了,还没来得及看一眼这个世界。——这样的世界,不看也罢。

姜稳婆走了出来,手里捧着一团用帕子包着的血淋淋的东西。她捧着那血团,往小路上走去。陶柱子望着她渐行渐远的佝偻的背影,咬紧了牙关。她走过的路面上,染上了从指缝中流下来的几滴殷红的血迹,触目惊心。

一直到了午后,关于如何处置秦英莲,齐老爷与村里有头脸的老人们终于商量出了一个结果。

齐老爷走出大宅,站在门口的石阶之上,望了望天空。太阳不知道在什么时候隐入了云层,天色阴沉了下来。“得赶紧的办了,看这样子,没准儿会下雨。”他自言自语的说道。

东西被从仓库里搬了出来,几桶水泼上去,洗净了它身上的厚厚的灰尘。多少年的老物件了,当年该是用好木料造的,沉甸甸,油光光,也没有被虫蛀过。双手按上去用力往下压了压,它只是吱吱呀呀的叫了几声,丝毫没有会散架的迹象,看起来结实得很呢。“能用!”齐老爷下了决断。

木头驴子被拖到了废屋门口,众人一拥而上,围着它指指点点的议论起来。偶尔,还有人发出几声意味不明的哄笑声。陶柱子望着那东西,脸青唇白,剧烈的颤抖起来。他们终究还是要英莲偿了这条命,并且,还是这种屈辱惨烈的死法。怎么办,怎么办,我该怎么办?他跌跌撞撞的跑到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,蹲下/身子双手痛苦的抱住了脑袋。我不能眼睁睁的看着英莲去死,可是,可是,我又能做什么呢?……与他们拼了这条命?不,不行,我家中还有老娘要赡养呢……虽然这样安慰自己,他不是惜命,只是为了母亲,不得不如此。但是,他自己心里隐约也明白,这,只不过是他为自己的胆小懦弱找的借口而已。说穿了,很简单,他就是害怕。

英莲,英莲,你不要怪我。死一个,总好过死一双,不是吗……

人群突然安静了下来,陶柱子微微分开手指,从指缝中向外看。秦英莲被两个健壮的中年妇人架了出来,她头发散乱的披在肩背上,脸色雪一样的白。她没有看向任何人,神情冷静无比,默默的望向天际。

她在看什么?

或许,她在想,差一点,她就能像在天际飞翔的鸟儿一样,自由自在的生活了。

齐老爷站在阶梯上,厌恶的瞥了秦英莲一眼,很快就转开了目光。干咳了一声,他说道:“行刑。”

两个中年妇人架着秦英莲往木头驴子那边走去,秦英莲望着天空,惨白的脸上微微的露出一个笑容来。

两个妇人拖着她走到木头驴子旁边站定,没有立即把她往那上面按。齐老爷居高临下的看着她,又道:“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,老老实实的说出你的奸/夫是谁。只要你肯说出来,也不是非得要你这条命不可。”

秦英莲收回望向天际的目光,缓缓的看向声色俱厉的齐老爷,又看向围观的众人。那一张张脸,厌恶的,痛恨的,麻木的,甚至还有笑嘻嘻的。

我做了什么?我真的是罪大恶极吗?我只是想要跟我喜欢的人光明正大的在一起,有错吗?有错吗?

秦英莲移开看着人群的目光,再次望向了天际。她微微张开了嘴,围观的人都以为她要说出奸/夫的名字了,忙一个个的屏气息声,定定的看着她。只待她说出一个名字,便前去将那人揪出来。没料到,秦英莲没有说出任何人的名字来,她张开嘴,高声唱了起来:

“连就连,你我相约定百年,哪个九十七岁死,奈何桥上等三年……”

高亢悠长的歌声久久的回响着,震得众人半晌没回过神来。都死到临头了,还唱呢?最先反应过来的还是齐老爷,他气得一把山羊胡簌簌发抖,连声说道:“反了你了,反了你了……还愣着做什么,动手啊!”

见齐老爷发了话,一左一右站在秦英莲旁边的两个健壮妇人忙将这罪人高高举起,往木头驴子背上放下去。最开始把秦英莲放到驴子背上的时候,她保持着叉开腿坐在驴背上那高凸起的狰狞巨/物上面的姿势,没有真的坐下去。将她放上去之后,那两个妇人便分别走到木/驴子的左右两边,各自伸出手按在秦英莲的肩膀上,一起使力把她往下压。

“啊——”凄厉得不似人能够发出的惨叫声响起,木/驴子之上,秦英莲的双腿之下,血如泉涌,迅速浸透了她的裙摆,将那淡淡的青色染成了血红色。在两个强健的中年妇人的合力施压之下,秦英莲完全贴紧了身/下的木/驴子,她被牢牢的固定在了上面。哀凄的惨叫一声接一声的响起,血水沥沥的顺着褐色木头往下流,一直流到地面上,打湿了铺路的青石。

围观的人群中,惊呼和抽气的声音此起彼伏。有胆大的凑得更近了,毕竟这种奇观,可能这辈子就只能看这么一次了。也有胆小的人被眼前这鲜血淋漓的景象惊得不敢再看,抬起手蒙住了脸,却又舍不得真的不看,便从指缝里往外瞥。大多数小孩子在这之前就被关进家里了,也有不以为意的父母,大咧咧的带着儿女一起看。

这还不算完,村子里最是德高望重的一位耆老大手一挥:“带这罪妇游村!望这村里的妇人们都引以为戒,不要学这秦英莲一样,做出辱没贞节二字的丑事。这种事,发生在别的地方可能还不要紧,唯独我们黑水村,却是绝不允许的!自从村里立起贞节牌坊,就再没出过任何一个改嫁的妇人!我们村因此可是名声在外,方圆百里尽人皆知。现如今,就都毁在了这罪妇的手里!因此上,绝不能轻饶了她,唯有重重的惩罚,才能起个告诫众人的作用。我们黑水村,容不下这样的人!”

铿锵有力的一番话讲完,木/驴子下方已经流淌出了一大滩黑乌乌的血水。骑在那上头的人面色像纸一样的白,嘴唇也完全失去了血色。耆老一声令下,木/驴子便被推动起来。道路坎坷不平,有不少地方都是坑坑洼洼的。驴子上下颠簸得厉害,每一次震荡,血就会流得更多。一路缓缓而行,随着那磕吧磕吧的声响,青石路成了一条血路。

最初的惨叫过后,秦英莲再没有像那样大声嘶喊了。她无力的低垂着头颅,披散下来的黑发遮挡住了面容。陶柱子跟着尾随围观的人群一起向前挪动着,他也低垂着头,泪水不停的往下流,浸湿了胸口的衣料。他将自己藏在人群深处,尽量不惹人注意。一步一步,身体不由自主的随着人群一起向前挪动,腔子里的那颗心却不知道去了何处。脑子里空空荡荡的,人也是空空荡荡的,不能思考,难以顺畅的呼吸。

终归,是我对不住你。如果还有下辈子的话,如果还有下辈子的话……

木头驴子载着奄奄一息的秦英莲,一路晃晃悠悠,接近了村口。这个地方的风总是特别的大,呼啦呼啦,难得有停息的时候。阴沉沉的天空,泛着森冷的蟹壳青色。在青色的阴冷的天幕之下,淡灰色的高大的贞节牌坊已遥遥在望。看着那个方向,陶柱子第一次生出了一种压抑得将要窒息的感觉。

太沉重了。

一直垂着头毫无动静,任由鲜血流淌的秦英莲突然有了动作。她缓缓的抬起了头,慢慢转动头颅,望了望围观的人群,又望了望贞节牌坊所在的那个方向。张开口,她从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声音来:“我要诅咒你们,诅咒这个村子。你们凡是生下了女儿,都会在满周岁的时候被她父亲亲手掐死。你们既然杀了我的女儿,那就世世代代的杀死你们自己的女儿吧!我恨你们,我恨这个村子!我用我的血诅咒你们,我用我的生命诅咒你们!”

围观人群惶恐了,沸腾了。他们纷纷叫嚷起来:“堵了她的嘴!”“堵住这淫/妇的嘴!”然而,不等他们有所动作,秦英莲的脑袋就又垂了下去。她咽气了,可她的眼睛并没有合上,嘴角还挂着一丝怪异的微笑。见此情景,人们陡然安静下来,面面相觑,眼中带着难以掩饰的惧意。

大风又吹了起来,吹动血色木/驴上面的尸体发丝飞扬,宛如未亡一般。几只飞鸟展开翅膀掠过天际,自由自在的翱翔着……

或许,有的时候,做鸟比做人好。

眼前的景象像是电影快进镜头一样的快速前进起来……秦英莲死了,渐渐的,人们也就把她的死亡和诅咒淡忘了,继续平静的过着日子。直到那一天,在秦英莲死去后出生的第一个女婴满周岁的时候,女婴的父亲莫名其妙的亲手掐死了她。而事后,他根本想不起来自己都做了些什么。黑水村里的人们到了这时才真正的恐惧害怕起来,莫非,那个贱/人临死前的诅咒,都应验了?有胆子小的人家搬离了村子,去到别处定居了。但这类人只是少数,毕竟,故土难离嘛,大多数的人都依然住在这里。他们心存侥幸,想着,也许,这只是极个别的现象。没准儿,就是那倒霉孩子的父亲当时失心疯了呢?

人们继续在这个被诅咒了的村庄里生活着,当然,他们自己并不这么认为。伤害了别人的人与被伤害了的人,大不相同。前者转瞬忘怀,后者刻骨铭心。时光移换,越来越多的女婴在满周岁生日的时候死去,黑水村里的人家越来越少,更多的人户搬离了此地。从前方圆百里最繁华热闹的村子,变得萧条冷清。在这期间,陶柱子的母亲病逝了。陶柱子在埋葬了他的母亲之后,背着一个小包裹,在某天凌晨离开了村子,再也没有回来过。后来的人们都说,他已经死在外面了。

那么,齐家呢?他们家也不知撞了什么邪,一个接一个的死于非命。曾经有一年,接连办了三场丧事,抬了三具棺材上山。到了后来,他们家只剩下了一个半大小子,是已经亡故了的齐老爷的侄孙儿。不过总算,不至于绝户。

……过往的一切事情历历在目,前因,后果,明白得清清楚楚。白水灵恍恍惚惚的抬起眼,看见远方天际飘浮着一片红紫色的晚霞,时已近黄昏了。沐浴在夕阳红黄色的光辉中的村落,看上去安静而平和,宛如一幅色调清丽的油画。却不知,在这样美好的表象之下,隐藏着罪恶。

她呆愣愣的站了半晌,突然泪水滚滚而落。够了,已经够了!英莲,请你安息,好不好?死了那么多的人了,真的已经够了。

白水灵抬起脚,朝着村口牌坊处跑去,没有人在,那位齐姓老人不在这里。略微想了想,她转过身,又往村子里的那棵老榕树处跑去。不在,还是不在。到底在什么地方?对了,是回家了吧?一定是的。

匆匆忙忙的跑到那栋破败的黄土屋前,却见灰黑色的木板门虚掩着。长出一口气,白水灵一边伸手推开门,一边高声说道:“老人家,请你务必告诉我,要怎么做,才能让她消了怨恨?”

屋子里一片静谧,没有人回答她的话。白水灵见堂屋里没有人,便走到一旁的侧屋里去看。一进屋,她就见到了那位老人,正静静的躺在床上,好像是睡着了。她走到床边,伸出手轻轻的推了推老人的肩膀:“老人家?”

面无表情的走出黄土屋,白水灵心中只觉得暗无天日了。齐姓老人去世了,她该怎么办?还有谁能告诉她该怎么做才好?茫然失措的回到冯婆婆家里,她询问冯婆婆是否知道秦英莲葬在何处。冯婆婆惊讶至极的望着她,说道:“你怎么知道这事的?村子里的人从来不对外人说起这些。”白水灵顿了顿,对冯婆婆说,是齐姓老人告诉她的。并且,他刚刚去世了。

听了她的话,冯婆婆叹息道:“唉,他无儿无女的,后事还得村子里的人们商量着办。我去找人……”说着,她就要往外走。

白水灵急了,忙拖住了她:“冯婆婆,好歹先告诉我,秦英莲埋在哪里啊?”

冯婆婆摇了摇头:“我不知道啊,恐怕谁都不知道。听说,当初并不曾好好的埋葬她,只用了床破席子卷了卷,丢到山上去了。想来,早就被豺狗子啃得骨头都不剩了吧。”

白水灵不肯就此放弃,问明了是那座山,就同冯婆婆一前一后的出门了。冯婆婆自去寻人商量操办齐姓老人的后事,白水灵则朝着当初弃置秦英莲尸体的那座山走去。等到她上了山,见到这莽莽山岭的庞大,才后知后觉的发起愁来:这么大的山岭,她该去哪里找寻秦英莲的埋骨处?

正彷徨无措间,她的脑海里,忽然响起了齐老人曾经唱过的歌谣:“弯眉毛嫩脖子,水水的眼睛哟,香香的唇,坟上的红花多茂盛。你舞的是血和肉,我见的是白白的骨,白白的骨……”

一边想着,一边走着,忽的脚下一个踩空,白水灵从一片小山坡上滚了下去。当她呲牙咧嘴的揉着摔痛了的腰肢站起身来,却见到前方山坡下,一小片红花开得绚烂夺目,红艳得好似染上了鲜血。

白水灵的心脏突突的狂跳起来,就是这里了吧?一定就是这里了,秦英莲的埋骨地。她找了块趁手的锋利薄石头在红花下面挖了挖,挖不多时,泥土中现出一截白骨来。她放下石片,站起身来,准备回村去找些合适的工具,将此处的尸骨挖出来。回头或是好好埋葬,或是索性全部销毁,没准儿,能起到作用。

白水灵刚刚转过身,一个幽幽的声音在她的背后响了起来:“柱子哥,你来找我了吗?”

白水灵僵了僵,缓缓的回过身来,目视着黑发披散,一身血衣的女鬼,静静的回答道:“是的,英莲,我来找你了。”

秦英莲凝望着面前这个自己等候了好久的人,固执的问道:“柱子哥,那天,你是不想来,还是不能来?”

白水灵深深的呼吸了几口,努力的让自己平静下来。而后,她开口说道:“那天,我的母亲把我反锁在了屋里……”

“英莲,我,陶柱子,是不能来。”

话音刚落,恰好一阵大风吹过。山坡上生长着的一大片蒲苇随风摇晃起来,蒲苇絮纷纷扬扬,好似雪片一般的漫天飞舞,落到一人一鬼的身上。

霜雪吹满头,也算是白首。

血衣女鬼惨白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欣然的笑容,她衣裳上面的血迹迅速的淡化消失,腐坏的身体也逐渐复原,最后,变成了一个清丽姣好的女子。柔和的光芒闪耀在她身周,令她的身影越来越淡,直至完全不见了。隐约的,有细细的乐声从半空传来,充满着喜悦欢欣的歌声飞扬在四周:

连就连,你我相约定百年,哪个九十七岁死,奈何桥上等三年……

未完: 请看孤村幽魅外篇

    恐怖+10