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孤村幽魅外篇

时间:2019-03-23 点击数:87 收藏本文

这篇是外篇,没看过原篇的请看:孤村幽魅

夜色深浓,天幕中无星无月,分外暗沉。但晃眼一瞧,似乎极遥远的天边有那么几颗黯淡的星子,待看得仔细了,才发现,那不过是地上的灯光罢了。

加了好几个小时的班,董青瑜累得浑身酸痛,有气无力。他一手提着公文包,一手揣在裤袋里,拖着沉重的脚步往家里走。

夜风飒飒吹过,地上枯黄的落叶被风卷起又抛下,倍添萧瑟。小区里高楼林立,行走在其中,有种压抑的感觉。路灯在砖地上投下明暗不一的光影,一圈橙黄,一圈幽蓝,看得久了,像是身处幻境一般。

董青瑜在这幻境里踽踽独行了好一会儿,终于来到了自家所在的单元楼下。不远处有个供儿童玩耍的场所,里面伫立着生了锈的铁质滑梯,还有几只破破烂烂的脱了色的木马。白天,经常会有好些小孩子在那里玩闹。而每当到了这样夜深人静的时候,往往就一个人都没有了,冷清至极。

董青瑜径直路过滑梯和木马,朝着底楼大门处走去。途中他不经意的往那边瞥了一眼,却见到此时竟还有一个人在,正骑在一匹木马上,缓缓摇动着。咯吱、咯吱……轻微的响动随着风声传了过来。

看身形,那应该是个大人。灯光幽暗,看不清男女,更看不到面容。那人就那么一直僵僵的挺着背坐在木马上,搞不懂是在做什么,也不像是在玩耍。董青瑜看了几眼,莫名的觉得有点寒毛直竖。他忙偏过头,急急的往大门口走去。刚刚走到玻璃门旁边,忽然身后响起一阵怪异的轻笑,听起来,是个女人的声音,从木马那边传过来的。

听到笑声,董青瑜越发感到有些心惊肉跳。他不敢回头,匆匆几大步走入门内,一路小跑着来到了电梯口。只有两部电梯,其中一部还停用了。唯一在运行的一部,这时正停在最高的十八层。

心里暗自腹诽着这该死的电梯,董青瑜按下了上楼的按钮。电梯口处紧紧关闭着的两扇铁门每天都有清洁工擦拭,亮晃晃的像镜子一样。默默的注视着铁门,董青瑜焦急的等待电梯的到来。

突然,董青瑜从铁门的倒映中看到,有人从大门口走了进来。是之前坐在木马上面的那个人吗?他的心飞快的跳了起来。

走进来的人飘飘忽忽的来到了电梯口,停在了董青瑜旁边。他偷偷的从眼角瞟过去,见到那是个身材窈窕的女人,挽着乌黑的发髻,身穿暗红色的衣裙。

“你相信做了坏事的人会有报应吗?”红衣女人突然开口,声音幽凉,仿佛从远处传来。

“什、什么?”董青瑜不明所以。

“我不相信,所以我自己来。”

话音落下时,铁门倒映中女人那姣好的面容突然变得狰狞可怖,一身鲜血淋漓。董青瑜忍不住大叫一声,跌坐在地。惊惊慌慌的望过去,哪里有什么红衣女人?只有惨白的顶灯,静静的照出一片光。

正当董青瑜疑神疑鬼的时候,忽闻“叮”的一声轻响,又惊得他浑身一颤。转头望去,却原来是电梯在这个时候终于到达了。

从地板上爬起来,跌跌撞撞的跑进电梯间,抖着手按下楼层按键,两扇铁门徐徐合上,将未知的恐惧关在门外。董青瑜靠在冰冷坚硬的墙壁上,深深的吐出一口浊气,心跳逐渐平缓下来。

刚才看见的,到底是什么?是因为身体太累而产生幻觉了?还是真的撞见了,那个东西……改天放假了得去寺庙里拜一拜,驱驱邪……

想得出神了,又被电梯到达的叮叮声吓了一跳。镇静下来暗骂了自己一句,董青瑜步出电梯,往自己家门走去。

掏钥匙,开锁,推门进屋,一整套流程已经熟练至极。“我回来了。”带着浓浓倦意的声音在六十多平的二居室里面响起。明亮温暖的灯光里,他的妻子郑笑语从卧室里走出来,欢欢喜喜的说:“你回来啦!我正准备打电话给你呢!”

心不在焉的随便回答了几句,董青瑜只觉得整个人疲累得快要散架了。往沙发上一摊,他闭上了眼睛,一副完全不想说话的样子。

郑笑语在他身边坐了下来,喜滋滋的说:“青瑜,我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。”

“什么消息?”漠然的语气透着并不怎么感兴趣的意思。

郑笑语没有在意,仍然是一副欢喜无尽的模样:“我今天去了医院,确诊已经怀孕了!青瑜,我们有孩子了!”

“真的?”董青瑜睁开了眼睛,愕然的望着身边的妻子,语气中的惊大过了喜。

怎么会这么巧合?前两天,金巧燕刚刚才告诉自己,她怀孕了。自己正准备向郑笑语坦白,怎么就遇上她也有了?

看来,离婚的事情,得重新考虑了。

董青瑜与妻子郑笑语结婚快六年了,郑笑语身体不太好,一直未曾有孕。他等得不耐烦了,再加上年月流逝,婚姻带来的新鲜感很快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枯燥和乏味。一年多以前,他认识了娇艳柔媚的金巧燕,两人就此干柴/烈火,一发不可收拾。自从知晓情人有孕,他就打定了主意要与妻子离婚。然而,现在竟然得知,妻子也有了身孕。那么,离婚这事,就要从长计议,好好考虑了……

抬眼看了看身旁喋喋不休的讲述着孕事的妻子,董青瑜时不时的点头敷衍两句,暗地里却转起了别的心思……

吃过夜宵,洗了个痛痛快快的热水澡,董青瑜就上/床休息了。因为极度的疲累,他几乎是脑袋一挨上枕头,就进入了睡眠状态,连妻子是什么时候进来睡在一旁的,都不知道。城市的深夜也并不是十分寂静的,远远的,有机器轰鸣声传来,大约是什么地方在连夜施工。时不时的,小区外面的街道上就会响起一两声汽车喇叭的叫声,传到这里的时候已是轻轻微微,却也偶然会惹得睡着了的人动弹一下/身子,皱一皱眉头。

董青瑜在做一个诡异的噩梦。

天边的晚霞像血一样的红,四周的一切景象都是暗淡的灰黑色,唯独那一片霞光,艳红得有些触目惊心。他赤着一双脚,茫茫然的行走在乡间小路上。远处群山环抱中,坐落着一个灰蒙蒙的村庄。不由自主的,他朝着那个方向走过去。

走着走着,距离村庄越来越近了。前方遥遥的,显出了一座高大的牌坊。淡淡的青灰色,比起四周的灰黑一片要显眼一些。他走到了牌坊底下,看见那上头刻着“冰清、玉洁、竹香、兰馨”八个大字。此外,还有一篇用小字镌刻的碑文,他不耐烦去细看了。

走过了牌坊,他看到前方不远处,聚集着一大群人,男女老少都有,似乎围在一起正在看热闹。他们在看什么?梦境里的董青瑜带着一丝好奇走了过去。透过人群缝隙,一抹鲜艳至极的红色,灼痛了他的眼睛。

村落是灰蒙蒙的,人群也是灰蒙蒙的,然而,在这一片灰黑中,却有着一只血红色的怪异木质动物。它的外形有些像是马,却又不完全像,这大约是……驴子?血色木/驴上面,托着一个人,一个低垂着头颅的女人。她一头乌发披散在肩背上,有一部份滑落在了脸颊旁边遮住了面容。她身上的衣裙本来是淡青色,但从腰部开始,完全被鲜血染成了黑红色。远远望去,好像穿着青色的上衣和黑色的长裙。

青衣黑裙的女人低垂面孔,唱起了一支曲调古怪的歌谣。唱着唱着,她慢慢的抬起了头,凄厉的高声喊叫起来:“我诅咒你们,我用我的血和生命诅咒你们,你们都会不得好死!”

“你们都会不得好死——”喊到这一句的时候,她蓦然转头,恶狠狠的望向惶惶然的董青瑜。披散下来的黑发中,露出一双血红的眼睛,充满了恨意。

啊——董青瑜惊叫着从噩梦中醒过来,大口大口的喘着气。惊魂未定的四望了一阵,他才慢慢平息下来。扭亮台灯,他看到双人大床上只躺了他自己一个人,郑笑语却不在旁边。

三更半夜的,她去了哪里?董青瑜从床上坐起身来,趿上拖鞋走出了卧室。客厅里,窗帘大大的拉开了,窗户半敞着。郑笑语穿着红色睡裙,披着一头黑发,正站在窗前梳头。她的动作缓慢而怪异,看起来似乎有点僵僵的,握着梳子慢慢的一下一下划过长发,不知道已经梳了多长时间了。

都这个时候了,她不好好的躺在床上睡觉,梳什么头发?董青瑜不耐烦的啧啧嘴,正准备开口唤她,忽然,窗前的女人低声哼唱起一支曲调怪异的歌谣来。咦,这调子,刚才好像听到过……是不是,在梦里……

才平复没多久的心脏又狂跳起来,寒意像一条冰冷的毒蛇似的爬上背脊。难道我还在做梦?董青瑜掐了自己一把,疼痛感告诉他,他不是在梦中。

“笑语,你在做什么?”董青瑜小心翼翼的轻声问道。

歌声骤然停止,但郑笑语既没有回答他,也没有转过身来。她继续梳着头发,梳齿和发丝之间的细微摩擦声不断传来,沙沙,沙沙……

“笑语——”董青瑜忍不住又唤了一声。

这次郑笑语终于有反应了,她停止梳头的动作,慢慢的转过身来看向董青瑜。披散的黑发之中,她的眼神看起来是那样的陌生,冰冷,并且似乎带着恨意。

董青瑜越发感到惊惧:“笑、笑语,你怎么了?”

郑笑语定定的看了他半晌,突然好像从梦中惊醒一般的回过神来,手里握着的梳子跌落在地。她茫然的望着董青瑜,问道:“青瑜,这么晚了,你站在卧室门口做什么?”

“你还问我,倒是你,大晚上的,莫名其妙的站在客厅里梳头发,搞什么……”董青瑜把最后一个鬼字咽了下去,见郑笑语看起来恢复了平时的样子,他松了一口气。

“我,梳头发?”郑笑语似乎完全不明白董青瑜在说什么,“我明明记得,只是半夜醒来上个厕所而已啊……”她这时才发现自己竟然站在客厅里的窗户旁边,脚底下还落了一把梳子。“这是怎么回事?我、我怎么会在这里?”她明显吃了一惊。

董青瑜从恐惧里脱身出来,颇有点生气:“我怎么知道你是怎么回事,无缘无故的发神经!”撇下这么一句话,他转身回了卧室,重新爬上了床,拉过被子遮住了脸。明天还要早起上班呢,怎么着也得再睡一觉,他这样想着。心中那隐隐的不安的感觉,被他下意识的忽略了。

晚上没有睡好,白天就没什么精神。董青瑜无精打采的走出家门,踏上上班的路程。下了楼,路过木马和滑梯时,他忍不住停下了脚步,朝那边望过去。绿幽幽的草坪里种了一棵长满细碎红叶子的矮树,彩漆脱落的木马,寂寥的待在树下。昨夜所见到的,究竟是真是幻?

没事没事,就算是真的也没有什么好怕的,董青瑜连忙安慰自己。那女人不是说了么,做了坏事还有报应什么的,他董青瑜虽然算不上是什么好人,但也没有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大坏事,要说报应,也报应不到他头上来。

如此的安慰了自己一番,董青瑜抬起脚,大步的走开了。

中午休息的时候,董青瑜接到了一个电话,是从养老院打过来的。电话那头的人说,他的祖母这几天总是吵着要见他,让他抽时间过去一次。董青瑜虽然有些不耐烦,但还是应承下来了。

董青瑜的父母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双双过世了,死得很有些不明不白,莫名其妙。警察查了一阵子,什么都没有查出来,也就只能不了了之。祖父去得早,他是祖母一手拉扯大的。长大成人了,也有了自己的小家庭,他是想好好赡养祖母的。奈何,祖母得了严重的老年痴呆症,日常琐事全都得要人伺候。他和妻子都要上班,请保姆又不放心,便只得寻了个环境不错的养老院,将祖母送了进去。

第二天,正好是周末,董青瑜便去了祖母所在的养老院。

这所养老院位于城郊,周围青山绿野,风景如画。一条小河潺潺的从路旁流过,原该是锦上添花,怎奈河水浑浊不清,反成了白璧微瑕。

走下公车,董青瑜往养老院里行去。进入大门的时候,他与一个身穿红衣的女人擦肩而过,眼角瞟到的轮廓,似乎在哪里见到过。忍不住回过头去,身后却空空如也,哪里有什么人影?董青瑜禁不住打了个寒噤,忙忙的往院里走去了。

这两天,可真是,总遇到些神神叨叨的玩意儿……莫非自己是真的太累了?长期这样下去可不行啊,要不要换一个工作呢,稍微轻松一些的,哪怕赚得少一点呢……

养老院里面的空气略微有些阴冷,周围弥漫着一种淡淡的药水味道,有点像是身处医院。可能是因为,居住在这里的老人们几乎每个人都有一种或多种疾病缠身,每天都少不了要服药。

走廊里很是冷清,没有什么人走动,此时正是午休的时间,大约都去休息了。

走到祖母居住着的房间前面,董青瑜见到房门是虚掩着的。抬起手“吱呀”一声推开门,他看见头发全白了的苍老至极的祖母正坐在窗前,喃喃自语着什么。

“奶/奶,你要见我?”董青瑜缓步走到祖母身边,蹲下去看着她。

祖母对前来看望她的孙子视而不见,依然自顾自的低语着。董青瑜注意听了听,好像说的是“她来了,她又来了……”,一直重复着这两句话。

“奶/奶,你说的是谁啊,谁来了?”

祖母那皱纹密布的脸上,一双昏黄的老眼呆滞无神,不停的低声说着:“她来了,她又来了……”无论董青瑜跟她说什么,她都充耳不闻,只喃喃的说着这两句话。

董青瑜不耐烦的啧了啧嘴,站起身来。突然,祖母伸出枯瘦的手,一把紧紧的拉住了他的手,撩起垂皱的眼皮望向他,带着哭音说道:“对不起,我对不起你啊……”

董青瑜闻言一头雾水,再次蹲下/身来,目视着祖母哀痛的面容,问道:“奶/奶,你说什么呢,你哪里有对不起我的地方了?”

这时,祖母却又放开了手,收回了眼光,不再开口说话了。看起来,她是一时清醒,一时糊涂,根本没法子好好跟她交流。董青瑜无奈,又待了一会儿之后,提起脚来往外面走去。他准备去问问养老院里负责照顾祖母的人,她这段时间以来的身体和精神状况如何。

走出房间,他将房门再次虚掩上,便举步离开了。他没有看到,门缝里面,房间的角落里,出现了一条虚实不定的红影。

房间里面,董青瑜的祖母颤颤巍巍的离开椅子,跪倒在地,向着红影叩拜起来。一边叩拜,一边说道:“少夫人,是小荷一时鬼迷心窍,做了对不起你的事,害了你和小姐的性命。你已经带走了我的儿子儿媳了,就放过我这个唯一的孙子吧,求求你了……”

房间里头安静了一阵,跪在地上的老妇人做出侧耳倾听的样子,好像在仔细听着什么。听完了,她那苍老的面容上露出恐惧至极的神情,连连摆手道:“不、不要,不要带走我,非要取一个人的性命的话,那还是,还是我孙子好了……”

一阵带着嘲讽和轻视意味的诡异笑声响了起来,老妇人瑟瑟发抖,却并不改口……

董青瑜离开养老院的时候,太阳已然西斜了。他步出大门,脚步匆匆,从这里到市中心只有一班公车,收车收得很早,再不快一点,就赶不上末班车了。

黄昏中的天色呈现出一种暖暖的金红,青山绿野沐浴在金红之中,像是披上了一层颜色柔暖的轻纱。董青瑜赶到车站的时候,刚好见到末班车到来了。他走上公车,整个人都松懈下来。

车子里面空荡荡的,只有小猫两三只,稀稀落落的分布在车头车尾,中间反而没有人坐着。董青瑜随便挑了个靠窗的位置,坐了下来。

车子前进得很慢,发动机轰轰作响,听久了略有点烦心。董青瑜吁出一口气,将脑袋靠在椅背上,望向了车窗外。沾着泥灰的玻璃外面,一棵接一棵的苍青的大树不断出现又不断消失,其中有几棵树的树叶是灰绿色的,望上去颇有点无精打采的样子。蓦然间,董青瑜看到在一棵垂头丧气的大树底下,站立着一个身穿红衣的女人,她低垂头颅,看不清面容,只能看到她乌黑的发顶。

红衣女人只是一闪而过,就被汽车抛在了后方。董青瑜却感到心惊肉跳,忍不住扭头望去。汽车后方,那红衣女人缓缓的抬起了头,露出一张鲜血淋漓的面孔,冲着他狞笑起来。

“啊——”董青瑜情不自禁的大喊了一声,站起身来,引得车里的人纷纷侧目,连司机都转过头来望了他一眼。他不管不顾,跑到车尾处向后看去,车后只有一路烟尘,灰褐色的道路和路旁的大树,并不曾见有什么穿红衣的女人。

难道是我眼花了?董青瑜走回座位再次坐了下去,心中暗忖着。不,不是,一次可以说是眼花出现幻觉,两次三次呢?再说不过去了吧?

自己是什么时候惹上这种不干净的东西的?董青瑜把近来的行程细细想了一遍,并没有发现什么可疑的事。他苦恼的皱起眉头,心想着,是该去寺庙里头拜一拜了。

次日清晨,董青瑜起了个大早,去往本地香火最旺盛的寺庙。

这寺庙香火虽旺盛,地方却偏僻。坐了一个多小时的公车,董青瑜在一条破破烂烂的旧街口处下了车。街口附近搭了一个戏台子,大清早的就有人在上头吊嗓子:

一霎时把七情俱已昧尽,渗透了酸辛处泪湿衣襟。我只道铁富贵一生铸定,又谁知人生数顷刻分明。想当年我也曾撒娇使性,到今朝那怕我不信前尘。这也是老天爷一番教训,他教我收余恨、免娇嗔、且自新、改性情、休恋逝水、苦海回生、早悟兰因……

唱词颇有几分意思,董青瑜忍不住站定了,细听了一回。待听到“不信前尘……一番教训”之时,他心中动了一动,隐隐感觉到了什么。等他想要细细琢磨的时候,那种感觉却又转瞬即逝了。

无奈的摇了摇头,董青瑜抬起脚往街道的另一端走去。不多时,寺庙那古意盎然的红墙灰瓦已遥遥在望。

来得早,庙里头人不算多。正殿外的空地上香烟袅袅,铜质大香炉里插了不少长短粗细不等的佛香。想到这几日的诡异遭遇,董青瑜没有请一般会用的细香,他点了三根长长的藤黄色粗香,虔诚的拜了拜,插/入到香炉中。眼望着青烟腾腾升起,鼻间嗅到线香清幽的气息,他的心宁静安稳了许多。

上完香,董青瑜顺便去求了个签。谁知,竟然求到了一支下下签,签文曰:来路明兮复不明,不明莫要与他真。坭墙倾跌还城土,纵然神扶也难行。

这么明显的倒霉签文,连找人解签都不必了。本来晴朗了一些的心情顿时又阴沉下来,董青瑜扔掉签,气呼呼的走出了寺庙。

出了庙门,董青瑜连方向都不辨,一路疾行,吹了好一会儿凉风,心情才稍微好了一点。站定之后,他四处张望,却见这里是一条陌生的小巷。巷子很旧了,路面到处有塌陷开裂的区域,泛黄的墙根底下生长着许多绿荫荫的杂草和苔藓。他站住的地方,恰好是在一家小小的录像厅外面。

这都什么年代了,竟然还有录像厅的存在?他记得这种地方只在他小的时候出现过,风靡一时。随着家用影碟机的普及,和紧接着的电脑和网络的出现,这种录像厅已经消失无踪了。没想到,在这条破旧的小巷子里,还有着一家。

站在坎坷不平的水泥地上踟蹰了一阵,终于难以抑制自己的好奇心,董青瑜走进了录像厅。里头是一间大约五六十平米的黑洞洞的房间,最前端靠墙安放着电视等设备,房里摆了数排座椅,稀稀落落的坐了几个人。董青瑜进去的时候,还没开演,电视里面一片雪花,沙沙作响。

董青瑜站在后方,张望了一阵,见电视里开始出现了影像,他便在最后一排坐了下来。这样的小录像厅里会放什么给人看?他十分好奇。

可能是因为放映的碟片陈旧损坏了的关系,电视里面的影像有些模糊,还时有卡顿,看起来有点令人着急。但渐渐的,董青瑜被故事情节吸引住了,倒不介意画面的问题了。

最开始,影像里出现了一间古旧的大屋。屋子里头是喜气洋洋的一片大红,点着红色的大喜烛,高悬着红艳艳的双喜字。看起来,是古时候的婚礼现场。红屋子里挨挨挤挤一堆人,等待着新郎新娘的到来。双喜字底下,坐着一对老夫妇,男的秃了顶,留着一把山羊胡。女的天生一副刻板脸,就连微笑的时候都令人觉得板正。人们应该是在吵吵嚷嚷的说着话,但电视音箱里传出来的只是一阵杂音,听不清他们说了什么。

不多时,新娘子出现了。虽然被红盖头遮住了脸,但仍能看出身段修长,袅袅婷婷,该是个大美人儿。而新郎官呢?看到他的外貌,董青瑜忍不住撇了撇嘴,这两人未免也太不般配了,真是传说中的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。新郎与其说是被两个人扶着,倒不如说是被架在中间。他前鸡胸后驼背,两条细腿无力的垂着,分明是个瘫子。这样的人也能娶到美娇娘?肯定是用了什么见不得光的手段吧!

无论外人觉得般配与否,婚礼还是照常进行着。拜堂的时候,新娘的盖头竟不小心落了下去,露出一张千娇百媚的芙蓉面。新娘落了盖头,看清了新郎的形貌,羞答答的表情瞬间变成了大惊失色。她好像大声质问着什么,堂前众人有的冷冰冰的望着,有的露出幸灾乐祸的神情。新娘想要跑走,却被两个身材粗壮的喜娘拽住了胳膊,强行押着她与那瘫子新郎拜了堂,又硬押着她送入了洞房……看起来,这新娘子起初并不知晓她要嫁的是那样一个人啊!也真是够倒霉的,董青瑜心里这样想到。

不知道为什么,董青瑜觉得,这电视里头放映的影像非常的真实,简直不像是在演戏。人群表现出来的那种或麻木或欢乐的神态,都自然极了,哪里找的这么敬业的群众演员?还有,那瘫子新郎,看不出任何一点化过妆的痕迹,完全就像是一个真正的残疾人。莫非,就是专门请的残疾演员来扮演的角色?更别提新娘子发现真相时候的惊诧,被强押着拜堂时的绝望,她的表情端的是真实无比,令人完全能够感受得到她内心的情感。这么优秀的演员,怎么他从来没见过?不红没天理呀!

电视里的画面还在继续着,但已经换了个场景。一栋古老的阴气森森的大宅子,大门前挂着两个白灯笼,灯笼上有大大的“奠”字,该是这家有人过世了。镜头进入大门,门后伫立着一堵雕刻着四季花卉的石质照壁,照壁后面的院子里,摆放着几只养着亭亭玉立碧莲红荷的酱黄色大水缸。

穿过院子,进入一间银装素裹的灵堂。一片白茫茫之中,起先那位新娘子跪坐在地,披麻戴孝,娇美的面容带着一种悲凉的麻木。黑漆棺材前方的牌位之上,写着“先夫齐清平之灵位”。先前喜堂上坐着的那位老夫人正指着她唾骂,虽然听不清声音,但从口型可以看出,骂的应该是“丧门星、克夫”之类的话语。原先的新娘,如今的寡妇面无表情,任由对方责骂,跪坐在地一动不动。眼神中,藏着深深的绝望。

突然间,场景再次转换,从灵堂换成了一处看起来像是后院的地方。院子角落处生长着一棵大芭蕉树,绿叶成荫,随风摇曳。树旁立着那位先做新娘后做寡妇的女子,身穿浅蓝色的绣花裙袄,挽着漆黑的发髻,额前留着人字式两撇刘海。她此时的神态与之前大不相同,含羞带怯,眼露期盼,像是正在等待着某个人的到来。在她的视角看不到的地方,一扇窗户里面,现出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的半身。看她的装扮,像是丫鬟一类的身份。见到她的样貌,董青瑜禁不住轻轻的“咦”了一声,怎么好像……在哪里见过这小姑娘似的?感觉莫名的熟悉,在哪里呢……想不起来啊……

不多时,芭蕉树旁那女子等待的人来了,是个身穿粗布衣裳的年轻男人,看起来应该是这家人户的下人。两人见了面,都情不自禁的喜上眉梢,眼含情意,站在树后喁喁细语。做丫鬟打扮的小姑娘站在屋里,偷偷窥视那二人,脸上的表情十分复杂。有愤怒,有不屑,还有浓浓的妒意。

看到这一幕,董青瑜忍不住扯着嘴角笑了笑。这剧情,可真够老套的。守寡的少夫人与家中下人偷/情,这下人却又另有暗恋他的丫鬟。恐怕再演下去,这丫鬟少不了要坏他们的大事吧!

果然,接下来的剧情不出董青瑜所料。少夫人和下人约定一同私奔,月黑风高夜,共赴自由时。可,在少夫人收拾包裹悄悄离开后不久,小丫鬟便进了她的房间,却见屋里空空如也,杳无人踪。烛泪累累,夜风清冷,小丫鬟在屋子里头转来转去,犹豫不决。期间她脸带担忧之色出去了一次,而后再次回到屋里时,忧色尽去,接着彷徨。由此可见,她出去是看见了什么情况令她笃定那二人无法立时离去,有足够的时间留给她做决定,是放任他们离开,还是前去告密?

两个人的命运,此刻就掌握在一个小丫鬟的手里。董青瑜明知是戏,却也禁不住为那两人捏了一把汗。终于,在天际出现启明星的时候,小丫鬟拿定了主意。她走到烛台前,看了一会儿那即将燃烧殆尽的残烛,尚带着稚气的脸上露出一个狠绝的表情。而后,她毅然转身,大步的走出了房间,去往正屋的方向……

此后发生的一切,就顺理成章了。少夫人等待的那个男人没有来,她被前来抓奸的人们捉住了。一碗堕/胎药,打下了她已然成型的女儿。在这之后,她被架上了木/驴,惨死在村口的贞节牌坊附近,众目睽睽之下。青天白日,她拼着最后一口气,许下狠毒的诅咒……

没有被村子里的人当一回事的毒咒,静悄悄的应验了。越来越多的人死去,越来越多的人搬离。经年累月,村落逐渐萧条,而当初将少夫人抛尸的地方,泥石崩塌埋住了她的尸骨,还长出了一片艳丽至极的红花。那花朵鲜艳似血,好像代表着她的诅咒,鲜明,刺目,令人发自内心的感到恐惧。

当初亲眼目睹少夫人惨死的那些人,事后几乎全部搬离了村落。可是,他们的命运比起其他人来要更加可悲。不但后代没有保住,就连他们自己,也一个接一个的死于非命。

那个告密的小丫鬟,事后得了一笔赏金。她在少夫人死去,幸免于难的那个男人离开村子之后,也带着赏金搬离了此地。

小丫鬟渐渐的长成了一个成熟的女人,结婚、生子,有了自己的家庭。她过得平淡而幸福,慢慢的淡忘了她的故土,还有那埋葬在故土里的少夫人。一年又一年,青丝变成了白发,光滑的脸蛋悄悄爬上了皱纹。她的儿子随着这些变化,成为了成年人,也结了婚,并且,妻子很快就怀上了小孩。

眼见着电视屏幕中那小丫鬟的外表逐渐转变,董青瑜不敢置信的睁大了双眼,手指不自觉的颤抖起来。怎么回事,这是怎么回事?那小丫鬟进入老年后的容颜,分明就是他的祖母!这,世上有这般巧合的事情吗?不仅如此,她的儿子儿媳,与自己的父亲母亲长得一模一样,这怎么可能!

森寒的感觉笼罩了董青瑜,他只觉得四周弥漫着神秘莫测又令人恐惧的气息。无端端的跑入一条陌生的小巷,无端端的进入一间早该消失了的录像厅,然后,在屏幕中,见到自己长辈曾经的过往岁月……是的,越看就越觉得,这电视里头演出的不是影视剧,而是真实发生的事情。因为,这里面人们的喜怒哀乐,都是发自内心,真实无比……

董青瑜惶恐着他自己的惶恐,电视里面该演下去的接着演下去。可是,正刚好演到小丫鬟的孙子出生,喜悦的父母抱着婴孩看个不住的时候,屏幕上呲呲的闪了几下,画面消失了。与此同时,录像厅里唯一的一盏光芒微弱的灯也跟着熄灭了,四周陷入了一片黑暗。董青瑜悚然一惊,却见座位上那寥寥数人动也不动的呆坐着,仍直愣愣的瞪着电视屏幕。这幅场景,诡异至极。董青瑜慌忙站起身,准备出去。就在这个时候,电视屏幕陡然又亮了起来,上头只有大大的两个血色红字:报应!

再也无法控制自己心中的惶恐,董青瑜大叫一声,跌跌撞撞的跑出了录像厅。浸沐在明亮的天光里,他感到惧怕稍微减退了一些。这时,在他的身后,黑幽幽的录像厅里面,传出了一阵女人的轻笑声。这笑声令人不寒而栗,从骨髓里感到一阵寒凉。不敢在此耽搁,董青瑜迈动脚步,一阵风似的往外跑去。

幸运的是,路只有一条,没有什么复杂的岔路,绝不至于迷路。董青瑜跑了一阵,顺利的跑出了巷子,来到了大街上。青灰色的街道上,阳光照耀,车水龙马。他像是终于从僵冷的死亡中活过来了一样,有了为人的鲜活感觉。

不想回家,董青瑜茫茫然的在街道上行走着,脑子里一片混乱。适才所见到的场景,给了他太大的冲击。那些事,是曾经真实的发生过的事情吗?祖母她,真的做过告密的事么……如果是真的,那么,恐怕她,间接的害死了许多人……

走了许久,觉得腿都酸了,董青瑜抬手拦了一辆出租车,坐上车随口说了一个地名,便靠在椅背上合上了双眼假寐起来。等到了地方,他才发现,自己来到了金巧燕家所在的小区。不经意的说个地名便说了她家,看来,自己是想念她了。也罢,既然都来了,就去找她吧。

黄昏的天边,晚霞红紫相间,艳丽无匹。董青瑜与金巧燕坐在阳台上,依偎在一起,观赏傍晚的景色。高高低低的楼宇,沐浴在霞光中,也染上了红红紫紫的颜色,倒不像是平时的水泥森林了。少了些冷冽,多了些温和。两个偷/情的人,紧偎着喁喁细语,一时间柔情无限。

突然,董青瑜的耳际响起了一阵细微得几不可闻的响动:咯吱、咯吱……就像是平常小孩子们骑在木马上玩耍时会发出来的声音。他禁不住感到心惊肉跳,抬头四顾,什么异常的情况都没有看到。

“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?”他迟疑着问金巧燕。

“没有啊,你听到什么了?”金巧燕说道。

董青瑜摇了摇头说:“没什么,可能是我听错了。”话虽这样说,他却忍不住想起了先前在录像厅里看到的画面:死去的女人骑在木/驴上,半身血淋淋。有风吹过,木/驴摇晃起来……咯吱,咯吱……

越是难以自控的回忆,越是感到心神不宁,就连继续谈情说爱的心情都没有了。还是回家去吧,或许感觉会好一点。正准备开口说话,董青瑜忽觉身侧一凉,好像有一团寒气紧紧的贴上了他。一个幽微的女声在他耳边响起:“报应。”

“谁,是谁!”董青瑜猛然起身,大喊出声,只觉得寒毛直竖。然而他左顾右盼,并不见有第三人在。

金巧燕见状,也吃了一惊,站起身来怯怯的问:“青瑜,你怎么了?”

董青瑜像只无头苍蝇似的在阳台上乱转了一圈,而后才略带烦躁的说:“没什么,巧燕,我还有事,先走了。”说罢,他又胡乱安慰了金巧燕几句,就离开了她的家。

行走在小区的绿树青草之间,董青瑜的心情依然极坏。这究竟是怎么回事?要说是什么报应,做了坏事的人又不是他!那个死鬼要报复的话也该去找……怎么会找上他?

一只黄黑相间的蝴蝶在紫藤花上翩然飞舞,飞了一阵子后,悄然降落在绿荫荫的枝叶上。它没有注意到,绿叶下藏了一只大螳螂,它脆弱的身体正落在螳螂前方。螳螂歪了一下三角形的脑袋,挥动刀形的前肢,轻轻巧巧的把蝴蝶翅膀劈成了两半。黄黑色的残翅,轻轻掉落在一朵盛放的紫藤花上。

董青瑜突然觉得,自己就像是那只倒霉的蝴蝶,即将被那前来报复的邪灵收割去性命了。想到这里,他陡然停下脚步,大口大口的呼吸起来。不,他不甘心!

董青瑜站在紫藤花畔,双手握拳,两眼发红,莫名其妙的振奋了一阵子。然而,这种突如其来的状态并没有保持多久,他的肩膀就垮了下来,人也重新沮丧起来。不甘心又怎样?他能有什么办法?

也许事情没有他想象的这么糟,董青瑜安慰自己道。这一切不过是他的揣测而已,不一定就是真的。

回到家所在的小区的时候,已经天黑了。董青瑜走到伫立着木马的那块区域时,情不自禁的加快了脚步。他转动眼珠往那边瞥了一眼,只看到滑梯和木马的黑影,并无人踪。收回目光,他松了一口气。

回到家,打开门,却见屋里一片漆黑,郑笑语不在家里吗?董青瑜抬手按下门旁边的电灯开关,开关咔哒咔哒响了几声,不见灯亮起,难道是保险丝烧了?

董青瑜皱起眉头,朝着卧室里走去。他想着,卧室中床头柜的抽屉里有手电,拿了手电好去查看保险丝。摸着黑进了卧室,里面的窗帘拉开了,暗淡的月光照了进来,隐约能看见家具的轮廓。他走到床边,看到郑笑语正躺在床上,姿势僵僵的,也没有盖被子,好像是睡着了。

真是,保险烧了也不管,就这么悠悠闲闲的自己睡了,董青瑜的眉头皱得更紧了。他伸手拉开抽屉,在里面摸了一阵,没有摸到手电。难道是他记错了?不,应该的确是放在这边抽屉里的……

滴答、滴答……滴水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动作,这声音很近,就在他身边响起。怎么床边会有水滴声?正在他狐疑的时候,手指触碰到了一个圆圆的凉凉的东西,手电筒找到了。拿起手电拧开,淡黄色的光晕照亮了房间。光晕移动到床沿,照出了水滴声的来源。“啊——”董青瑜大叫一声,全身剧烈的一抖,险些将手电落在地板上。

手电照出的光圈中,一片黑黑红红,床上满是血水,顺着床单淅淅沥沥的往下滴落。血泊中,躺着一个乌发遮颜的女人。她穿着一身殷红的衣裙,也不知是原本的颜色还是被血染红了的。她裸/露出来的手脚皮肤,青紫僵硬,分明已是个死人。

“笑、笑语,怎么会,怎么会这样?我出门的时候还好好的啊……”董青瑜流下泪来,凑过去伸手想要拨开尸身的头发。颤抖的手指轻轻拨弄了几下,露出黑发下的容颜来。她紧闭双眼,轮廓优美,但却不是董青瑜熟悉的面容。看到这张脸,他呆住了,这是谁?怎么会死在他的家里?

就在董青瑜呆愣住了的时候,那死去的女人灰白色的脸上陡然显出一个诡笑,猛然间睁开了眼睛,黑幽幽的眸子紧盯住他,张开嘴发出冷僵僵的声音:“报应——”

董青瑜惊得唇齿打颤,连滚带爬的跑出了卧室。他疾步跑到客厅门口,想要打开门出去,但他无论怎么扭动门锁,却怎么也无法将其扭开。巨大的恐惧当头笼罩住他,他一边使劲开门,一边忍不住回头往卧室那边看。那死去的女人果然不肯放过他,飘飘忽忽的来到了卧室门口,一脸诡笑的望向他。董青瑜在绝望中大声喊道:“你为什么要纠缠我?我没有做过对不起你的事啊!”

一串幽微的轻笑从女鬼口中发出,听起来令人感到毛骨悚然。董青瑜哐哐的用力拽门,终于,砰的一声响,门打开了!

见到门终于被他打开,董青瑜喜不自禁,慌忙往外跑去。走廊里平时是有灯光的,此时却是一片漆黑,什么都看不清。黑暗中,只有他匆促的脚步声不断响起,吧嗒吧嗒……跑了好久,他还是身在走廊里,这条走廊好像突然变得没有了尽头。怎么回事!董青瑜禁不住心惊胆寒。他回过头向后望去,身后是无尽的黑暗,转头朝前看去,身前也是无尽的黑暗……

董青瑜停止了前行,站在原地惶恐无助的张望。上下左右,全部是一团黑漆漆,什么都看不到。时间似乎在他身边停止了,空间好像在他身边消失了。他觉得自己此时是陷入了无底的暗黑深渊,怎么爬也爬不出去……

无论如何,就这样呆站着也不是办法,董青瑜开始慢慢的往前走去。不知道走了多久,遥遥的,他看到前方终于出现了一点微弱的亮光。希望在他心头升起,他朝着亮光处急急的行去。

慢慢的,那亮光距离他越来越近。已经可以看到,那里有一扇窄窄的门,微光正是从门中照出来的。似乎,除了光亮之外,还有一些微弱的声响,从门后的空间里传出来。

这是……什么地方?董青瑜站在门外,犹豫着该不该进去。他又四顾望了一回,除此之外,再无别处有光明了。既然这样,那就进去看一看吧?他提起脚,走了进去。

门后,是一间大约五六十平米的黯淡的房间,最前端有电视等一些设备,中间摆放着数排座椅。这,这不是他曾经去过的那间神秘的录像厅吗?怎么会出现在这里?

前方的电视开着,屏幕上一片雪花,沙沙作响。突然,雪花闪烁了几下,开始出现图像了。图像是一对年轻的夫妇,正抱着一个襁褓,笑眯眯的看个不住。这是,他的父母,他在照片里见到过。有关于他们的记忆,也只有照片了,他尚在襁褓中的时候,他们就过世了。电视屏幕中的那对夫妇只出现了一小会儿,就消失了,变成了另外的场景。比起现在要年轻一些的祖母,独自待在一个看起来像是卧室的小房间里,跪在地上,跪拜个不停。

她在跪拜什么?董青瑜眯起眼睛细细看去,这才发现,小房间黑暗的墙角里,有着一条飘忽不定的红影,像是个女人的身影。祖母跪拜的对象,正是那条红影。

那个时候,是自己还很小的时候吧?祖母那时还没有患上老年痴呆症,是个身体健康的老人。却见屏幕中,她一边叩拜,一边嘴里说着祈求的话语:“少夫人,求求你,不要带走我……小荷知错了,小荷再也不敢了……偿、偿命?不,我不想死,我不想死啊!非要人偿命的话,我、我有儿子,还、还有儿媳……让他们代替我,代替我……”

董青瑜双眼紧盯着电视屏幕,牙齿咬得咯咯响。原来,这才是真相,这才是他的父母莫名其妙去世的原因!祖母,祖母,你为什么这么狠心!

屏幕中的场景再次转换,这次换成了他熟悉的地方,祖母如今所在的养老院里的房间。仿佛与多年前的场景重叠了,同样在跪拜的祖母,同样飘忽着的红影,不同的环境,以及,从祖母口中道出的不同的人名——他的名字!

董青瑜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,突然觉得全身无力,仿佛就要脱力倒地。同时,他的心中又燃起了一团熊熊怒火,烧得他整个人想要跳起来。原来是因为祖母,他才会被女鬼纠缠不放!是祖母,要他代替她去抵命!祖母,你好狠的心!

他董青瑜的父亲和母亲,是因为祖母而死去,难道说现如今,轮到他了吗?!

电视屏幕中的画面消失了,再次变回一片沙沙响的雪花。董青瑜呆呆的站立了许久,突然转过身,跌跌撞撞的向外跑去。微弱的光亮不见了,他又陷入了无尽的黑暗。在黑暗中磕磕绊绊的跑了一会儿,突如其来的光明笼罩了他。他眯缝着眼向四周看去,发现自己身在亮着灯的走廊里。身前不远处,就是楼梯口。

董青瑜愣了一阵子,举步向电梯走去。经过楼梯时,一个声音叫住了他:“你要去哪里?”

董青瑜闻言僵住了,他缓缓转头,看见身后一张惨白的脸,正冷冷的盯着他。先前积蓄的怨气和怒火一下子全部冲上心头,他迅速的抬起双手,向着身后的人狠狠推去。

“啊——”女人的惊叫声冲破了寂静的夜晚,一个人/体骨碌碌的滚下了长长的楼梯,摔倒在地不动了。殷红的血,慢慢浸湿了她的下裳。“好痛,董青瑜,为什么……我的孩子……”女人痛苦的呻/吟起来。

董青瑜站在楼梯口处傻住了,他推下去的哪里是什么女鬼?分明是他的妻子郑笑语!缓过神来后,他慌忙找出手机,拨通急救电话……

孩子最终还是没有保住。

董青瑜坐在病床旁边,轻声细语的劝慰了郑笑语好一会儿。郑笑语始终一语不发,木然的望着天花板。最后董青瑜也不耐烦了,起身离开了医院。

夜色深浓,街道上十分冷清。走在空旷的长街上,看昏黄的路灯把自己的影子拉得长长的,董青瑜第一次生出了一种不知该何去何从的感觉。想了想,他决定还是去金巧燕的家,他有满肚子的辛酸委屈要向她诉说。另外,还想跟她商量一下,眼下他所面对的困境该如何冲破……或许,他该去寻访一下那些传说中的应对鬼魅的高手……

经历了妻子的冷眼相对后,情人的温柔解语更加令董青瑜心情舒畅,越发的埋怨起妻子的冷漠。他也不想一想,他都做了些什么?怎能不令妻子心灰意冷?丈八的灯台,照得见别人,照不见自己。

夜半时分,董青瑜在半梦半醒之间,忽觉颈颊处十分的寒冷。本来就睡得不安稳,一心记挂着天明后去寻访高人,因此寒意刚一袭来,他就感觉到了。

睁开模糊的睡眼,他向寒冷传来的侧面望去。他们歇息之前并不曾关闭床头柜上的台灯,暗黄色的灯光一直静悄悄的洒落了半截床。此时,在他的视野里,一张距离他极近的血肉模糊的面孔,正撮着嘴朝他颈颊旁吹气。狰狞的五官,挤出一个奇诡的微笑。

眼前所见太突然太可怕,董青瑜竟一时没有反应过来,几疑尚在梦中。待他反醒到自己看到了什么之后,惊叫着坐起身来向后退去,一直退到了床沿,翻倒在地板上。他浑身剧烈的颤抖着,心慌意乱的从地上爬起来,往床上望去。在台灯幽黯的光圈下,双人大床上本该是躺着他香软的情人的那半边,此刻正躺着一个遍体染血的女人,或者说,女鬼。女鬼望着他微微笑,流淌着黑血的嘴唇缓缓开启,轻声说:“报应。”

说完这句话后,女鬼从床上飘了起来,漂浮在空气里。她的身体慢慢的转动着,直到转成像是骑着一只无形的木/驴的姿势。她的乌发散落到身前遮住了面容,黑红的血液顺着腿脚向下流淌……

强烈的恐惧感包围了董青瑜,然而除此之外,还有猛烈的怒火在他心中升起。你的死不是我的错,冤有头债有主,你不该来找我!复杂的情绪翻腾着燃烧着,终于到达了极限。他忽然大叫一声,冲过去把女鬼拽了下来,按倒在地用尽全力的掐住她的脖子。他的双眼通红,手指尽力的收紧,一心只想掐死这鬼魅……

当董青瑜清醒过来以后,面对的,是地板上金巧燕的尸身。她双眼圆睁,脖颈上印着青紫的掐痕,是被他掐死的。他把她当成了鬼魅,亲手杀死了。

他呆呆的坐在她的尸体旁边,一直坐到了天色微明。深刻的痛苦和绝望,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。完了,一切都完了。就算鬼魅不向他索命了,他也会被法律制裁,还是逃不过一死。

抬头看了看窗外蓝白色的天空,他缓缓站起身来,走到阳台上,翻过了栏杆……啪——重物坠楼的声音响了起来……不久之后,这个小区,抬出了一男一女两具尸体。

三年后,城郊一所养老院中。

青绿的草坪上,老人们散步的散步,下棋的下棋,悠游自在。

一个极为苍老的老妇人正坐在椅子上晒着太阳,惬意的眯起了眼睛。忽的,一个幽微寒凉的女声在她耳边响起:“这次,你无人可替了吧?”


    恐怖+10